曹操形象分析

莊書睿

（福建師范大學 文學院，福州350007）

曹操，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及詩人。他求賢若渴，“唯才是舉，唯賢是用”，網羅大批天下杰出人士，形成了強大的軍事力量，并以“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謀略贏得了主動權，相繼打敗列強豪族，統一北方，與孫權、劉備鼎足而立，結束了中原地區長期分裂的局面。此外，曹操又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其慷慨悲涼的詩歌風格為人所稱道，其四言詩成就最高。然而這樣一個才識之士，從登上歷史舞臺開始就一直是備受爭議的人物，亂世梟雄與奸詐小人的頭銜他同時擁有，人們稱贊他于危難中挽救了漢室的衰頹，也質疑他“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卑劣手段。曹操的形象一直是矛盾的，他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生被后世以各種形式進行演繹，以致千百年后，曹操在歷代文學作品中的形象與其自身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差異，而本文將從其散文入手，試圖還原一個真實的曹操。

一、曹操文學形象的演變

三國時期，曹操父子雖篡奪劉漢政權，但曹操為北方人民做的歷史貢獻不可泯滅，曹植在《武帝誄》中用四句概括了曹操一生的貢獻：“茫茫四海，我王康之。微微漢嗣，我王匡之。群杰扇動，我王服之。喁喁黎庶，我王育之。”曹操下葬時的情景亦令人動容：“華夏飲淚，黎庶含悲”“兆民號眅，仰訴上穹”。［1］這里雖有抬高自己父親的成分，但縱觀魏國文學作品，曹操的地位確實是非常高的。

在《三國志·武帝紀》中，陳壽大力宣揚了曹操的文治武功和卓越的領導才能。如《武帝紀》結尾所述：“漢末，天下大亂，雄豪并起，而袁紹虎視四州，強盛莫敵。太祖運籌演謀，鞭撻宇內，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矯情任算，不念舊惡，終能總御皇機，克成洪業者，惟其明略最優也。抑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2］“非常之人，超世之杰”是陳壽對曹操“鞭撻宇內”的統一事業予以的高度肯定，對曹操的過錯卻零星筆墨稍稍帶過。

劉宋時期，出現了反曹的第一次高峰。劉義慶的《世說新語》里，曹操多以反面形象出現。其中21條與曹操直接相關的文字刻畫了曹操雖機智靈敏卻奸詐殘忍的無賴嘴臉。如《世說新語·假譎3》：“魏武常言：‘人欲危己,己輒心動。’因語所親小人曰：‘汝懷刃密來我側，我必說心動。執汝使行刑，汝但勿言其使，無他，當厚相報。’執者信焉，不以為懼，遂斬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為實，謀逆者挫氣矣。”［3］曹操為了防止被暗殺，竟視生命如草芥，手段殘忍，令人發指。《世說新語》雖是小說，有虛構夸張的成分，但以史實作為基礎敘事，對后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梁朝建立后，武帝蕭衍對曹操一家卻十分推崇，蕭衍還自比曹操，稱蕭綱為“吾家之東阿”。隋唐時期，人們敬佩曹操的文韜武略和卓著功勛，對曹操的評價主要以頌揚為主。唐太宗李世民在《祭魏太祖文》中贊曹操：“以雄武之姿，當艱難之運；棟梁之任同乎曩時，匡正之功異于往代。”并稱他“若無多疑猜人之性，幾為完人也。”［4］唐玄宗則常自稱“阿瞞”。

至北宋，尊劉抑曹的風氣漸盛。蘇軾的《東坡志林》中載錄：“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頻皺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這表明好劉惡曹之風已深入街巷。南宋以后，曹操的奸臣形象基本定型，這與當時的政治形勢密不可分。朱熹在其所著的《通鑒綱目》中，將《資治通鑒》中以曹丕“黃初”承漢“建安”改為劉備的“章武”承漢“建安”紀年。對其憎恨之心以致篡改歷史，并譏諷曹操：“他也是做得個賊起，不惟竊國之柄和圣人之法也竊了。”［5］

明清時期隨著《三國演義》的廣泛流布，曹操的歷史形象漸漸被奸臣化的藝術形象所取代。曹操欺君罔上，竊國謀逆，鎮壓起義，且殘暴不仁，嫉賢妒能，又虛假偽善，驕奢淫逸，實屬十惡不赦。逯欽立先生在《曹操與〈三國演義〉》一文中說：“現存的元刻《三國志平話》以劉、關、張故事為主線，十分之九講蜀漢興衰始末。其所以如此，基于對蜀漢的尊重、對曹操的貶抑。‘說三分’全部故事的傾向性與蘇軾《志林》所敘述的人心向背是完全一致的。”［6］

近代以來，胡適、魯迅、郭沫若等紛紛為曹操平反，試圖還原其真實的歷史形象。魯迅先生曾說：“我們講到曹操，很容易就聯想起《三國志演義》，更而想起戲臺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這不是觀察曹操的真正方法……其實曹操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7］但時至今日，人們對曹操形象的接受仍然摻雜著藝術的因素。

二、曹操散文中體現出的曹操形象

曹操散文現存154篇，多為應用性文章。其中令最多，有80 多篇，書、表各20 多篇，此外還有奏事、教、戒、策、序、祭文、尺牘等。這些應用性文章都注重實用功利，除《讓縣自明本志令》外，絕大多數只有一二百字，有一部分只有十幾字甚至幾個字。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一文中，稱曹操“是一個改造文章的祖師”，并概括曹操文章的特點是“清峻、通脫”。這些散文短小精悍，旨約義豐，用質樸簡練的筆墨真實地記錄曹操在統一大業中的思想和謀略，給后人提供了研究其為人處世的方式，可以讓我們了解其真實性格，還原其真實的歷史形象。

（一）唯才是舉，勿拘品行

曹操散文中數量最多的是招攬賢才之文，可見重視人才在曹操思想中所占比例之大。曹操是一位善謀善戰的軍事家和政治家，重視人才的招攬和運用是他獲得最后勝利的原因之一。《三國志·武帝紀》中記載了袁紹和曹操起兵討伐董卓時的一段對話，袁紹問：“若事不輯，則方面何所可據？”曹操反問：“足下意以為何如？”紹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眾，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操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2］54寥寥數語已見二人思想之異，袁紹首先考慮的是地理環境，而曹操則把人才放在首位。

建安初年，百廢待興，曹操征召賢能，嘉獎有功，迅速控制了軍事實權。為了廣開言路，他發布《求言令》，望革除當面順從的惡習。“夫治世御眾，建立輔弼，誡在面從。”歷史表明，曹操的諸多勝利都是群臣共同商議的結果，其中如荀彧、郭嘉、荀攸等都是曹操的得力言將。曹操為了使謀士多多嘉謀，還多次上表盡言其功。建安八年，曹操上《請爵荀彧表》，表封荀彧為萬歲亭侯。他陳述事實用以表明荀彧的功勞，“與彧戮力同心，左右王略，發言授策，無施不效。彧之功業，臣由以濟，用披浮云，顯光日月。”荀彧辭讓，曹操專程寫信給荀彧《與荀彧書》（三）“夫功未必皆野戰也，愿君勿讓。”后曹操又上書《請增封荀彧表》，請求皇上增加其酬功的封地。建安十二年，曹操發布《封功臣令》，封賞了自陳留起事以來十九年間跟隨自己打天下的謀臣將士們，大大鼓舞了士氣，使更多賢能之士愿意投奔并為之效勞。

建安十五年，曹操發布《求賢令》，因受挫于赤壁之戰，深感只有壯大自身力量，才能盡快完成統一大業。文中用3 個典故提出“唯才是舉”的求賢觀念，打破東漢以來世家豪族的用人傳統，在當時是具有進步意義的。過4年，曹操又頒布《敕有司取士勿廢偏短令》：“士有偏短，庸可廢乎！”意思是不能因為品行上的缺點就廢棄人才。建安二十二年，曹操頒布第三道求賢令《舉賢勿拘品行令》，再次申明求賢任才的方針：“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其各舉所知，勿有所遺。”這是曹操晚年頒布的政令，體現了其為了完成統一大業而思賢若渴的急切心情。此外，曹操上表薦賢的散文較多，如《表論田疇功》《表稱樂進于禁張遼》《請封荀攸表》等，均體現他重才觀，有功必賞、不貪他人之功。正因曹操虛心納士，愛才惜才，才能不斷發展勢力，最終奪取天下。

（二）尚刑崇法、尚仁重德

曹操所處的時代，“世積亂離，風衰俗怨”，時局動蕩、政權分割、民不聊生，法有不宜，律有不當，是中國封建社會的亂世之一。因此，曹操治國治軍均尚刑崇法，以使社會有序安定。

《以高柔為理曹掾令》中首句“夫治定之化，以禮為首；撥亂之政，以刑為先。”開篇即點明刑法的重要性，且選用如高柔這樣的明達法理之人為官。高柔處法允當，獄無留滯。此外，曹操還命趙達等為校事，使察群下，明知小人而故用之，以取出其不意的效果。“夫刑，百姓之命也。而軍中典獄者或非其人，而任以三軍死生之事，吾甚懼之。其選明達法理者，使持典刑。”《選軍中典獄令》用41個字清晰明了地表明了曹操用人之慎。曹操許多的行軍令亦體現了其以法治軍的嚴肅精神，如《軍令》《步戰令》等。此外，曹操還有一篇關于是否恢復肉刑之令——《議復肉刑令》。曹操認為將無死罪之人打死，還不如改用肉刑，保全犯人的生命。陳群父子同意恢復此刑，但孔融與王修不同意，認為吳蜀未定，恢復肉刑會將前來歸附之人嚇跑。曹操權衡利弊，終決定不恢復此刑。這件事表明，曹操并不只會峻法嚴律，亦會考慮輕法，審時度勢，慎重決策。

與此同時，曹操也尚仁重德。《禮讓令》：“里諺曰：‘讓禮一寸，得禮一尺。’斯合經之要矣。”“辭爵逃祿，不以利累名，不以位虧德之謂讓。”建安八年，曹操下《修學令》，體現了其十分重視仁義禮讓的教育觀。“喪亂以來，十有五年，后生者不見仁義禮讓之風，吾甚傷之。其令郡國各修文學，縣滿五百戶置校官，選其鄉之俊造而教學之。庶幾先王之道不廢，而有以益于天下。”曹操希望“積德垂仁”的先賢能夠教導后生仁義禮讓，而使天下獲益。這一點也體現在曹操對后代的培養上，《轉邴原為五官長史令》一文，曹操讓清高正直的邴原擔任兒子曹丕的屬官五官將長史，培養曹丕正直和不阿附他人的作風精神。在《諸兒令》里曹操亦要求德才兼備的兒子來統率和治理。此外還有《整齊風俗令》等反對阿黨比周之事。這些都不難看出曹操既重視刑法，也重視德育，對今日的統治者亦有借鑒意義。

（三）改革制度、戒奢尚儉

歷史上不乏殘酷的租賦徭役導致亡國的事例，曹操也深諳此理，故試圖行農戰之策來強國。建安七年，曹操發布《軍譙令》：“吾起義兵，為天下除暴亂。舊土人民死喪略盡，國中終日行，不見所識，使吾凄愴傷懷。其舉義兵已來，將士絕無后者。求其親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給耕牛，置學師以教之。為存者立廟，使祀其先人。魂而有靈，吾百年之后何恨哉！”曹操以極其質樸的語言道出對遭受戰禍人民的關切體恤之情。建安九年，曹操打敗袁紹控制北方以來，看到了社會豪強兼并、民不聊生、經濟蕭條等弊病，決心改革，遂發布兩道令《蠲河北租賦令》和《抑兼并令》。前者免除河北百姓當年的田租和賦稅，后者雖沒有提出系統的治本措施，卻提出了具體可行的做法，一定程度上緩和了社會矛盾，打擊了豪強的兼并擴張。建安十四年，《存恤吏士家室令》中“其令死者家無基業，不能自存者，縣官勿絕廩，長吏存恤撫循，以稱吾意。”更是以政府保證供給使百姓安心。

曹操除了革除社會弊病等措施，還倡導戒奢尚儉，不似《三國演義》中完全是一派驕奢淫逸的作風。《內誡令》一文是曹操對妻妾子女所囑咐之言，表現其真實的思想。其中一句：“吾衣被皆十歲也，歲歲解浣補納之耳。”衣被皆用十年，年年只拆洗縫補而已，這在帝王之家實屬罕見，其廉儉可嘉。“吾不好燒香，恨不遂所禁，今復禁不得燒香，其以香藏衣著身亦不得。”熏香乃是貴族尋常事，而曹操連燒香亦不準，對日常用品也不好華麗，足見其不放松一言一行。《遺令》是曹操臨終前的遺囑，除了交代國事外，還具體交代如何料理后事。曹操曾經發令“禁厚葬”，及他臨終，親自踐行薄葬，表明他的節葬思想不是虛假的，而是真實的。在文章的最后，曹操還特意補充“諸舍中無所為，可學作組履賣也。吾歷官所得綬，皆著藏中。吾余衣裘，可別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這些留給后人最后的思想文化遺產，旨約義豐，情感真摯。既有一代帝王定國安邦的雄才大略，又有平凡人的七情六欲，是我們了解曹操思想最珍貴的資料。特別是遺令中關于節儉、薄葬的思想，即便在今天看來也有借鑒意義。

綜上所述，歷史中的曹操有著多方面、多層次的形象。其巨大的藝術魅力就在于其性格的復雜性，集忠奸、善惡、美丑于一身，不能“過抑曹孟德”。還原真實的歷史形象，是對曹操最好的解讀。

［1］曹植.曹植集校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199.

［2］北京齒輪廠工人理論組.《三國志·武帝紀》注釋［M］.北京大學中文系漢語專業教改實踐隊，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5:113.

［3］張撝之.世說新語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531.

［4］［清］董誥.全唐文第1-11冊［M］.北京：中華書局，1983:131.

［5］［宋］黎靖德.朱子語類第8冊［M］.北京：中華書局，1986:3324.

［6］逯欽立.漢魏六朝文學論集［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84:399.

［7］魯迅.而已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97-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