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靜
(河南師范大學,河南 新鄉453007)
受童年早期經歷的影響,莫言熱衷描寫鄉村生活,其大多作品的背景就是鄉村。莫言已出版40 余篇短篇小說、5 部長篇小說,且部分作品已被翻譯為英語及其他語言。自201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后,莫言作品的影響力更是在中外讀者間增強。學者視其為我國當代文化對外譯介的成功典范,對其展開研究,以期解決我國文化輸出量過低、效果不佳等問題。本文將以《紅高粱》的譯介為例,從規范理論視角對其展開研究。
《紅高粱》這部小說原為短篇小說,于1986年出版發行。之后,莫言將該故事擴展為《紅高粱家族》,由《高粱酒》、《高粱殯》、《狗道》、《奇死》和《紅高粱》組成。該小說描寫了充滿鄉土味的人民抗戰,對當時抗日戰爭的情形進行了新的詮釋,褒揚了家鄉父輩祖先們的抗日精神。莫言描寫了積極的生活,血腥的屠殺,難以管制的土匪和充滿英雄主義的伏擊戰,是不同于傳統抗日文學的全新嘗試。《紅高粱家族》摒棄了意識形態結構及積極語調,打破了眾多局限,將其家鄉的抗日生活置于整個民族血腥歷史的發展進程之中,開啟了中國當代戰爭文學的全新開端。該作品的文學價值只是作品本身及其譯作成功的原因之一,葛浩文對該作品的成功詮釋功不可沒。
葛浩文是一位經歷曲折的譯者,但同時這些經歷也為其成功詮釋作品提供了必要條件。他出生于加利福尼亞,由于早年貪玩和學習不用心,畢業后沒能找到一份好工作,選擇了參軍,并被分配到臺灣作為聯絡官員。正是這個地方給予了他充分的空間和時間來學習漢語和中國文化,積累了日后翻譯所需的知識。這一時期,他對中國和中國文化產生了濃厚興趣,退伍后到美國舊金山州立大學和印第安納大學繼續深造,學習漢語和中國文化,最終獲取當代中國文學博士學位。如果他沒有接觸中國文化,可能真的到現在還一無所長。他的譯作不僅被中國人所肯定,同時其英語與漢語兩種語言的翻譯轉換技巧也深受英語讀者贊譽,《紅高粱家族》的譯文受到普遍認可與其深厚的翻譯功底密不可分。
1993年,葛浩文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的Red Sorghum作為其代表作品在中國出版發行,成為中外文化交流的成功范例。莫言曾經談到該譯本,他認為葛浩文的譯本比起他的作品的其他譯本更好,更能準確傳達原作,甚至比原作更勝一籌。能夠和葛浩文這樣一位優秀的作家、學者、翻譯家共事是所有作家的夢想。[1]
勒菲弗爾的改寫理論屬于操控學派。譚載喜曾在書中寫道,勒菲弗爾的改寫理論關鍵在于翻譯過程之中。每一位譯者的翻譯目的都能夠從其譯作中顯示出來,他們都為實現自己的目標而盡力地改寫原作。勒菲弗爾認為翻譯就是改寫原作,以全新的面貌展現原作,是一種對于原文的操控,其目的就在于以自己的方式使得原作融入目的語環境和文化之中。任何翻譯都和改寫密不可分,包括那些被認為忠實于原著的翻譯,也存在不同程度的改寫。由于某些文化和意識形態因素,為了能夠在目的語環境中達到良好的接收效果,對于原文的改寫是非常必要的。譯者在翻譯過程中極易受到各種歷史、社會、文化和意識形態因素的影響。所以,翻譯就是由譯者所控制的一種操控活動,每一部譯作都與譯者的目的及其個人背景緊密相連。并且,譯者還會考慮到目的語讀者自身的背景、需求、期望和對于譯作的反應。最后,譯作還由出版商、贊助人等操控。[2]
勒費弗爾理論中有3 個重要因素,即意識形態、詩學觀和贊助人,但三者并非同等重要。意識形態和詩學觀基本決定了文學作品的形象,而且以意識形態為主導地位。[3]41在不同歷史條件下,改寫主要受到這3個因素的限制。勒費弗爾在其《翻譯、改寫以及對文學名聲的控制》一書中指出,此處的意識形態不局限于政治領域,而應理解為規范我們自身行為的慣例、模式、宗教信仰等所形成的整體,這一因素對于文學作品翻譯的形式、主題選擇都有一定的限制作用。[3]16詩學觀包含文學技巧、文類、主題、人物原型、情景、象征,也包括其在社會體系中所占有的位置。贊助人可以是個人,也可能是宗教團體、政黨、某一社會階層、權利機構、出版商或媒體傳播機構,他們可能促進或阻礙文學作品的閱讀。勒菲弗爾認為,贊助人主要決定作品的意識形態和出版,以及譯者的收入和地位,所以翻譯活動時刻受到贊助人因素的限制。[3]15
這部小說的歷史背景較為特殊,故事發生在中國抗日戰爭時期,那時中國有兩大黨派——共產黨和國民黨,1949年國民黨戰敗退至臺灣,共產黨開始執政。一直以來,現代中國文學都受到政治問題的干擾,一些涉及國共兩黨敏感問題的著作在國內不能出版。處理這些敏感問題時,作者一般都極為小心,考慮到本國的意識形態。對于譯者而言,譯作針對的是目的語讀者,必須考慮目的語意識形態。
例1:“我們是共產黨,餓死不低頭,凍死不彎腰。”[4]23
譯文:“We’re resistance fighters.We don’t bow our heads when we’re starving, and we don’t bend our knees when we’re freezing.”[5]27
例2:“父親對我說過,任副官八成是個共產黨,除了共產黨里,很難找到這樣的純種好漢。”[4]52
譯文:“Father told me that Adjutant Ren was a rarity,a true hero.”[5]59
目的語讀者生活在資本主義國家,對于“共產黨”這樣的詞語可能會有抵觸情緒,所以,譯者此處避免使用“a member of Communist Party”這樣的字眼,而是用“resistance fighters”和“a rarity”這樣的詞語替代,以展現人物的氣節和特點。此外,例1 中的“不彎腰”被譯為“we don’t bend our knees”(不屈膝),彎腰在西方是一種禮貌,無關氣節,但是屈膝卻是屈服的象征,目的語讀者更容易接受。
例3:“我們都受共產黨濱海特委的領導,都受毛澤東同志的領導。”
“毛澤東?老子不認識他!老子誰的領導也不受!”[4]186
譯文:“We all take orders from the Binhai-area special committee.”
“I don’t take orders from anybody!”[5]198
此處,譯者將“毛澤東”、“共產黨”等有明顯政治特征的詞語省去,以避免意識形態問題上的沖突。對于較為敏感的政治信息,作者采用了替代或是省略的翻譯策略,盡力保留原作的主要信息,不對原作造成過大影響。葛浩文曾在訪談中說過,他在翻譯時對莫言原作進行的改寫是為了順應出版商和讀者的需求。
由于中西文化差異,文化信息一直都是譯者較難處理的問題,在翻譯過程中對原作進行改寫必不可免。本文針對譯作中葛浩文對于典型文化信息的處理進行分析,如宗教信仰、文化負載詞匯、專有名詞和顏色詞匯。
1.宗教
中國是典型的多神論,相信天上存在玉帝及其麾下的各路神仙,人的命運由這些神仙主宰,地下閻王爺的“生死簿”將人的生卒記錄在冊。西方則相信上帝的存在,而且上帝是一位無所不能的神,他們每日禱告希望上帝能夠聽到他們的愿望,平日注重言行,因為上帝都能聽到、看到。
例4:余司令說:“你好大的命!”[4]78
譯文:“The heavens have smiled on you,”Com?mander Yu said.”[5]86
這里余司令認為余占鰲“命大”,是說他運氣好,大難不死。葛浩文將其翻譯為“The heavens have smiled on you”意思是他差點就上了天堂,在西方文化中也是大難不死之意。
2.專有名詞
例5:那個會拉板胡的老杜,把一根板胡拉得哭哭啼啼,人心在琴弦顫抖。[4]256
譯文:The old Du took out his stringed instru?ment and began playing sad tunes, striking resonant chords in the hearts of the listeners.[5]262
此句中有兩個專有名詞“板胡”和“老杜”。板胡是中國特有的一種弦樂器,西方讀者不熟悉,但是弦樂器眾多,如果沒有親眼見過,親耳聽過,對于讀者而言難以想象,故譯者在此直接用總括法,將“板胡”譯為“stringed instrument”。對于人名的翻譯,譯者在此用意譯加音譯,因為“杜”在此沒有任何特殊含義,只是姓氏。但是對于有些人名,譯者則采取意譯,比如“戀兒”這一名字,葛浩文將其譯為“Passion”以突顯人物性格。
3.文化負載詞匯
文化負載詞匯就是在某一語言系統中,最能夠體現該語言承載的文化信息、反映使用該語言人們社會生活的相關詞匯。這一類詞匯最能夠體現語言中濃厚的民族色彩和鮮明的文化特征。
例6:燒酒鍋伙計們的飯食包給了村里幾家小飯鋪。[4]18
譯文:The workers’ meals were prepared and sent over by Café owners in the village.[5]25
例7:秋風起,天氣涼,一群群大雁往南飛,一會排成個“一”字,一會兒排成個“人”字。[4]90
譯文:Autumn winds brought cool air, and wild geese flew through the sky heading south,their forma?tion changing from a straight line one minute to a V the next.[5]96
“小飯鋪”被譯作“Cafe”以符合西方文化。而“一”和“人”這兩個漢字,西方讀者更是難以理解,只能換成相同的意象,直線和大寫字母V 來表示大雁飛行的軌跡。
葛浩文在該譯本中對于涉及文化的相關信息處理,大多遵循了目的語讀者的認知習慣,考慮其所在社會文化環境進行譯介,在盡量不影響原著信息傳達的基礎上,選用等同的信息或類似的意象進行替代。
通過與原文的對比不難發現,葛浩文的譯作不僅僅是對于原文的簡單譯介,而是在各種社會、歷史、文化因素影響下,迎合目的語讀者對于原文再創造和改寫。正是由于充分考慮了中西方不同的意識形態因素、詩學觀和受眾、出版商的需求,這部譯著才更為讀者喜愛。
[1]Mo Yan.My Three American Books[J].World Liter?ature Today,2000(3):473.
[2]譚載喜.西方翻譯簡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3]Lefevere,A.Translation, Rewriting and the Manipula?tion of the Literary Fame[M].Shanghai: 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4.
[4]莫言.紅高粱家族[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3.
[5]Goldblatt,H.Red Sorghum[M].New York: Penguin Group,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