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的小孩

□原也

受傷的小孩

The Hurt Kids

□原也

2013年5月，全國婦聯課題組在《我國農村留守兒童、城鄉聲流動音兒童狀況研究報告》中提到，全國有農村留守兒童6102．55萬，城鄉流動兒童3581萬。兩者相加近1億，且每年在以一定速度擴大。由于與父母長期分離，親情缺失，家教弱化，留守兒童無法得到應得的教育和家庭溫暖，其生活質量、生理和心理健康狀況、成長等都受到極大影響。

多給錢少說話

在遼寧省錦州市某縣一間寬敞明亮的平房里，記者見到了14歲男孩小旭（化名）。他像小伙子一樣，“我小時可蔫巴了，爹媽在沈陽打工，沒哥沒姐，錢不怎么缺，就是沒少挨欺負。”他說自己學習一直不好，爺爺腦血栓，奶奶只能給他做口飯，沒能力管他。

小旭認為自己性格改變是從到縣里上初中開始的，村里小學早關門了，中學也被縣里的學校兼并了。他順理成章離開農村，在縣初中住宿。“依我看，讀書沒大用，我爸在沈陽一個月能掙8000多呢，他連自己名都不會寫，就會蓋樓。”

小旭和父母都不親，沒錢時才會找他們。他跟父親提過，不念書了，去學功夫，像王寶強那樣，將來自己去闖。父親劈頭蓋臉一頓罵，小旭就把電話摔了。他覺得父親沒資格管他，“我都長成這樣了，他還瞎摻和啥呀，早干嗎去了。”他對父親的要求是多給錢別說話。

《魔獸世界》是小旭最愛玩的網絡游戲，他喜歡在虛擬世界里跑哇、砍啊、殺呀的。小旭的很多同學都沉湎于網絡，“我班有個女生，情況跟我差不多，啞巴似的，用QQ聊天，和人私奔了，現在都沒信兒。”小旭所言無法證實，但這種現象在多年缺失父母關愛和教育的留守兒童中并非個案。

留守兒童多為隔代撫育，過度溺愛或無力管教，都會導致他們脆弱敏感，叛逆另類，有的逃課上網，沒錢了就去偷去搶，成為社會麻煩制造者和受害者。小旭說學校有的同學特驢，欺負人、要錢；有的早戀早孕，一沖動就離家出走；有的一丁點兒常識都沒有，野浴，淹死了；有的被網友騙財騙身。原因固然很多，父母監護失職是重要原因之一。

俞敏洪曾說：“不要以為留守兒童跟你沒關系，再過20年，他們會流動到城市，社會安全、城市安全會越來越糟。”

媽媽怎么還不走

與小旭被放逐相比，4歲的欣欣則得到了爺爺奶奶過分的寵愛。欣欣不是農村留守兒童，她父母在上海有著體面的工作，只是沒時間和精力照顧她，才讓她暫住在鞍山的奶奶家。爺爺奶奶有著不薄的退休工資，吃穿用上盡量滿足小公主。

平日里，欣欣會用網絡視頻跟爸媽聊天。她小小的內心有媽媽不在身邊的孤單，也有父母在大城市工作的驕傲。她有最環保的樂高玩具，有耐克毛毛蟲童鞋，有裝了不少游戲的蘋果IPAD……

有一次，欣欣高燒咳嗽，被診斷為支原體感染性肺炎，爺爺奶奶帶她在醫院掛吊瓶。欣欣媽打電話說，國外都不用抗生素了，在家吃點藥就行。“媽呀，俺哪有那個膽兒呀，耽誤了咋整，醫生咋說就咋治吧。”奶奶不敢冒險。孩子太小，紅霉素刺激腸胃，吊瓶一掛就是5個多小時。“連哄帶騙的，總算輸完了！”

偶爾，欣欣媽會回鞍山看看孩子，可超不過3天，欣欣就會問奶奶，“媽媽怎么還不走，她什么時候回上海？”她更喜歡視頻里的媽媽，噓寒問暖的很好玩；不適應跟她朝夕相處、告訴她這不行那不準的媽媽。

“孩子肯定要回上海的，她能適應嗎？”爺爺奶奶最近開始擔心了。

附：農村留守兒童日記摘選

小可憐：孫某梅年齡：11周歲

2009年1月25日除夕夜

今天過年了，有爸媽的年，真好。記得上一次跟爸媽一起過年，還是3年前。爸早早就開始準備年貨，還去集上買了一只羊，說是跟城里人學的，要給我們做烤全羊。

媽手真巧，給我織的帽子，二丫稀罕夠嗆（戧），要拿她那雙皮手套跟我換。哼，我才不干，上次偷偷戴了一下她的手套，看她跟我急的，像要吃了我似的。她說那是她媽在北京給她買的，她都舍不得（戴）。你舍不得，我還舍不得呢，這是我媽給我織的。

還沒等吃年夜飯，弟就纏著媽要放鞭。爸媽在鍋臺邊忙了大半天，我也跟著忙活，就弟不懂事，不是這事兒就是那事兒。也是呢，他才多大呀，我像他那么大都不記得爸媽的樣子。弟比我幸福多了，還能跟著爸媽在城里住，我只能在家偷偷地想他們。

放完鞭，吃完餃子。我和爸媽守歲，弟先睡了。爸媽也睡了。不知道為什么，我一點睡覺的想法都沒有。我看見墻上的掛歷，真想把時間改掉。唉，我要是有那樣的本事就好了，我就可以讓時間慢慢過，讓爸媽不再離開我。

2009年2月9日元宵節

今天元宵節了，鎮上有花燈，二丫喊我跟她一起去看燈。我沒去，明天爸媽就走了，我想跟他們多呆會兒。

外面煙花真好看，一閃一閃的，不知道誰家放的，照得我家屋子里五光十色的。白天在外面踢口袋，不小心把褲兜撕破了，媽一邊叨咕著要我以后小心，別毛手毛腳，一邊給我補褲子。媽說她不在我身邊，要我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奶奶，說我是大丫頭了，該懂事了。我哭了，媽也哭了。我說，媽你們不走不行嗎？要不帶上我跟奶奶一起走。媽哭得更厲害了，我知道她舍不得我。爸在旁邊不停的抽煙，一聲不坑（吭）。好久他才說話，說再干一年，等攢夠了翻新房子的錢，就回來。

房子不是有嗎？非得跟人家一樣要大房子嗎？我不要大房子。

弟今天說他跟爸媽到城里后會想我的。我也想弟。前幾天我倆打架，不都是弟的錯。我是姐，應該讓著弟的。唉，我知道爸媽難處，要是再帶上我，就贊（攢）不下錢了。

小可憐：李某麗

年齡：9周歲

2013年3月4日星期一晴

今天媽媽要走了。家里蓋房子欠下的債，爸一人打工還不過來。媽著急，就說要出去打工。爸不叫媽出去，媽就沒說話。爸走一個禮拜，給媽打電話，找好活兒了。

媽問我愿意她出去嗎，我沒點頭也沒搖頭。我要做個堅強的孩子。車開了，留下我和爺爺奶奶，還有一座新蓋的大房子。我家房子是村里最好最大的房子，可房里沒有爸媽，要是爸媽也在房里，我家就是幸福第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