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茶幾上放錄音筆的時候,我不小心把茶杯打到地上,身旁這位72歲的民進黨前主席迅疾俯身彎腰撿起茶杯,放回桌上,另一只手禮貌地橫在我腿前,示意他撿就可以了“不要緊,無所謂的。”他是許信良先生,臺灣政壇中一個最百折不撓的失敗者。
前些年,為了看臺灣臺,家里特地安了衛星電視,我對許信良并不陌生,對他失敗者的形象也已習以為常。在政治民主、選戰激烈的臺灣,政見會動輒電視直播,各臺名嘴的板磚和吐槽也同步跟進。許信良毫無優勢可言:他長得不好,小蔣以降,臺灣地區領導人的形象都還算過得去,到馬英九這屆,女性選民更是“小馬哥”的票倉;他口才不好,有點結巴,2011年那場民進黨臺灣地區領導人政策發表會上,3位候選人中蘇貞昌臺風穩健,蔡英文知性犀利,唯獨許信良老態難掩頻頻低頭看稿;他身段不好,缺乏政治人物應有的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居然先后不見容于藍綠兩黨。
但在生活中他是個可以放下身段為你撿杯子的人。“不忘初心,”他說,無論是突承大統的李登輝、一心想賺錢的窮孩子陳水扁,還是因緣際會由學入仕的富家女蔡英文,“他們都和我不一樣,他們是沒有初心的。”
自從小學三年級接觸到堂哥一堆歷史演義書籍起,他博覽群書,不斷汲取書中自認為有關“英雄本色”的精華,“小時候讀《三國演義》,我都會背的,將星隕落五丈原,我難過得要死。”他后來有機會去大陸追尋諸葛亮的五丈原,又曾沿著“蕭何月下追韓信”的路線重走一遍。他一度因梁啟超《飲冰室文集》中的一句“今后可能沒有英雄,英雄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倍感失落。
許信良的英雄夢是他屢戰屢敗百折不撓的一個注腳:他曾是國民黨刻意培養的青年本土干部,卻因返鄉參選桃園縣長而被開除黨籍。作為臺灣民主先行者,他為民進黨立下戰功,但由于提出了大膽西進與大陸建立全面合作關系,這在當時過于前衛,被得勢的基本教義派誣為賣臺小人,1994年大選黨內初選敗在臺獨大佬彭明敏手里。2000年大選,他又在講力不講理的民進黨候選人爭奪戰中敗給陳水扁,一意孤行的許信良脫黨參選,最終只得到不到1%的選票。2004年他倒戈為連戰助選,為“兩顆子彈”在“總統府”前絕食。2008年,在民進黨敗選后,許信良應邀重返民進黨,擔任顧問。2011年,年逾古稀的許信良在最后關頭參與角逐民進黨“總統”候選人,一定要在自己政治生涯的暮年,再干一次“一生想干的事情”,又一次毫無懸念地失敗。
許信良是臺灣政壇獨一無二的在藍綠兩黨均二進二出的奇絕人物,也因此謗譏于市朝。近10多年,許信良頻頻往大陸跑,參加各種類型的兩岸關系研討會,并成為北京領導人的座上客。為此,曾有民進黨人質疑,許信良重返民進黨,是要做國共兩黨的“臥底”。
張悅=Z
許信良=X
Z:我知道你是民進黨交流派,是這個派別的旗幟性人物,是民進黨中和大陸關系最好的人,你還去過延安、鄧小平的老家廣安,還有井岡山等很多臺灣人很少踏足的地方。你這個交流不是表面上的那種去北京的交流,走得很深入。這些游歷的經歷到底給你的思想和行動帶來什么東西?
X:因為我讀政治,我本身又是政治狂熱者,中共的革命史我本來就當作中國的現代史這樣去關心,一直是高度感興趣的。我讀臺灣大學的時候,這些都是禁書,都不能看。后來我在英國讀書,就看毛選,跟中國革命有關的東西,我在英國讀哲學,卻讀了很多中共的東西。而且那個年代,1960、 1970年代,在英國,在歐洲,全世界學生運動風起云涌,那些運動中,當時毛主席的紅小冊(紅寶書)在全世界都很流行。他們不見得真的了解毛主席的想法,但是毛主席語錄的某些話就變成一種當時學生運動崇拜的教條,你可以這樣講,真的是他們的教條。所以我當然對中國共產黨特別有興趣,中共革命重要歷史和地點我都去看。
Z:你作為民進黨第一代的領袖,用這種眼光看待共產黨的革命史會出乎很多人的想象。
X:當時共產黨第一代革命者,你們也把毛澤東三七開,他確實有很多缺點,那是整個一代人的革命情懷,是非常讓人敬佩的。但我們臺灣的革命者,因為時間太短了,沒有時間建立一個政黨,我們都是爭民主,要還政于民,我們也不能建立一個軍隊,建立一個政黨機器去掌握政權。時間太短就沒有辦法建立一個真正的成熟的政黨。
Z: 1990年代初你很早就提出了這樣一個“大膽西進”的理念,我覺得許主席你是一個聰明人,會對黨內外情勢有一個判斷,可你提出這樣一個超前的東西,去堅持它,讓自己輸掉了一個獲得當臺灣領導人的機會,值得嗎?
X:1990年代以后,我認為民主基本上完成了,剩下就是怎么深化、怎么優質化的問題。那是技術問題。很可惜,現在并沒有做得很好。也許我樂觀得太早。但1990年代,李登輝已經提出很多戒急用忍、限制臺灣企業家和大陸接觸這樣的政策,他有強烈的把臺灣拋離大陸的想法,長期以來臺灣國民黨就是從兩蔣到李登輝都是這樣,一直到90年代還是這個思維,我就覺得臺灣政治領袖一定要改變思維。兩岸關系對臺灣是最重要的關系。你不要說為別的,就說為經濟發展,臺灣經濟怎么地區繁榮。我當時覺得這個問題已經是很具體迫切的問題。你想成為臺灣領導者,你不能不觸碰這個問題,不能不敢面對這個問題。
Z:你在藍綠兩黨可以說是兩進兩出。你不太善于迎合主流,為了堅持自己的理念卻使自己被孤立。其實你碩士畢業后進入“中央社”是當記者的,你這樣的性格,為什么就不能去簡單地做一個記者、學者,而非要介入復雜的政治呢?
X:我志不在成為記者也不在成為學者,這不是我從小的理想。我生在毛主席那個時代,我會成為中國共產黨人,成為跟他們一起搞革命的人,一定是這樣做的。一定會加入那個運動。
Z:為什么不是國民黨,國民黨曾經也是革命派,北伐的時候,黃埔軍校那會兒。
X:這個還是跟意識形態價值理念有關。我是從來都認為,一直希望民進黨除了民主以外,主張社會的公平,就像西歐那種社會福利政策。我一直強烈主張社會福利,推動一些政策,可是很多沒有辦法實現。這是民進黨這一代的不幸,黨還沒有(真正)建立就執政,人民選舉就成為執政黨。執政太容易,簡單講就是光講民主跟本土議題你就贏了,所以不求上進。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問題。
(摘自《人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