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析日本國語辭典的“用例采集”與“釋義”

胡備　徐增英

摘 要：日本是現當代世界辭書編纂與出版業比較發達的國家之一，許多大型辭書的編纂與出版已經逐漸發展成為了自己的特色品牌。編纂辭書是一項大工程，曾擔任《大辭林》總編輯的倉島節尚認為詞典編纂一般需要以下6個步驟：基本構想和基礎調查；制定計劃草案；確定編寫方針；開始執筆；印刷、送檢；出版、發行。本文僅從開始執筆這一過程中最為重要的用例采集與釋義兩方面闡述日本國語辭典的制作，考察近現代日本國語辭典的編纂現狀，以及其辭書編纂者的嚴謹態度，希望能給中國的辭書編纂工作一些啟發與借鑒。

關鍵詞：日本國語辭典；用例采集；釋義

[中圖分類號]：H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35--02

古代日本辭書的編纂主要是為了學習中國典籍，其辭書更注重音訓和釋義。日本人想方設法解讀漢字和漢文，將其譯成和語。因此，日本的辭典在很多方面都比中國的辭典要更詳盡周全，發展到現代又吸收了西方的詞典理論，走上了科學發展之路。日本的辭典種類較多，根據不同的標準可以分成不同的類型，例如有學術性辭典、百科辭典、地名辭典、古語辭典、現代語辭典、方言辭典、外來語辭典、對譯辭典等等。而本文所說的國語辭典則指日本的語文辭典，一般多面向中小學生及社會上的普通讀者，以記錄和描寫現代語詞為主，不收或少收古語詞匯。國語辭典的兩大基本要素即為用例采集和釋義。《三省堂國語辭典》的主編見坊豪紀在他的兩部著作《制作辭典》《辭典與日語》中，詳細介紹了他在編纂辭典過程中對辭典用例采集與釋義的看法。見坊豪紀認為辭書的質量主要由用例的數量和釋義的科學性所決定。

所謂“用例采集”是直接采用的日語的“用例採集”，是指日本的辭典編纂者對當代生活中單詞的收集，“用例”并非單純是我們漢語里所說的“舉例、例子”的意思，其意義更加廣泛，它是日本在辭典編纂方面的一個專業用語。“釋義”顧名思義就是對單詞意思的解釋，即日語里的“語釈”。日本國語辭典對釋義的要求嚴格，考慮周密。例如對“水（ミズ）”的解釋，一般定義為“氫氧化合物”，但這種解釋實際上是對“水”這種物質的定義，而非對“水”單詞本身的解釋。更體現現代詞典特色的解釋，如《廣辭苑》第六版中對「ミズ」的解釋為「①酸素と水素の化合物。②（湯に対して）冷水。③液狀のもの。④洪水。⑤池·湖·川·遣水など。⑥相撲で力水のこと。⑦水平のこと、また水平を表す線」，由此可見日本國語辭典對釋義的嚴密、全面。

一部理想的辭典應該教會人們如何使用當下常用的語言，而不是抱殘守缺、削足適履，把生動的語言納入某些“語言立法者”規定的框框中去。①因此，現代辭典的編纂無論是用例采集還是單詞釋義等方面不僅要求客觀、實用，而且還要跟上時代的步伐。

一、用例采集

新村出指出以前的辭典偏重于收錄上代詞，不太注重現代日語、流行語，而且只重視城市語言，他認為這帶有階級偏見，應借鑒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做法，由于新聞記者率先使用而將其收入。②現代日本國語辭典的編纂注重時代環境，要求辭典要活在當下。辭典是現實世界的映射，辭典的世界要與現實世界相一致，而不能落后于時代潮流。因此，對于辭典的用例采集不能像以前一樣僅拘泥于文學作品或古語詞匯，而應該貼近社會與現實。要想編纂一部活在當下的辭典，就要對一些新詞進行更深入的調查篩選。何謂“新詞”，楳垣實③將新詞定義為以一定的時期為中心，在一定的社會環境中，以前未用而現在使用的詞。④可以說某一時期的新詞是反映當時社會狀況的詞。例如，クローン、インタネット等為新詞。

見坊豪紀在編纂《三省堂國語辭典》進行用例采集時，經常會發現一些生活中常用的詞，但是辭典并未將其收入。例如“短信（たんしん）”一詞是人們所熟知的單詞，如東京新聞等報紙中常會出現“経済短信”、“地方短信”等，但是他卻發現其并沒有被收入當時的國語辭典，類似的還有“右折”、“左折”等詞。用例采集要深入生活，跟上時代的步伐，采集對象涉及報紙、雜志、周刊、文學作品、電視、收音機、廣告、談話等，將看到的、讀到的、聽到的所有新詞語隨時隨地用用例采集卡記錄下來。可以說用例采集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任務。見坊豪紀每天的采集工作從早飯時間的讀報和聽電視開始，光是報紙、雜志每天就要讀200頁，而且當天的閱讀量從來不會拖延到第二天，讀報的同時還要聽電視里的聲音，聽到陌生單詞便會立刻記錄下來，每個月平均閱讀的文學作品有9部，且是精讀全文。采集的重點主要是此前詞典未曾涉及的詞匯、作品特有的詞匯、想要收入辭書的詞匯等。

二、單詞的釋義

新村出認為釋義有兩種方法：①從一個詞的最原始的釋義開始追溯起，逐漸展開，直至最新的詞義；②先解釋當下的通用詞義，然后再向古代追溯。他主編的《廣辭苑》就是前者。見坊豪紀在《辭典的技術》中指出辭書的外在技術在于編纂效率，內在技術在于詞的釋義。辭書編纂的技術主要有三條：①如何正確釋義，即如何使用必要而充分的語言詳細、準確地釋義來滿足使用者的要求；②簡明扼要、通俗易懂是釋義的基本原則，并按重要順序排列多個義項，且廣泛使用圖、表、地圖等。例如，將“放火”定義為“建物やその他の財産にわざと火をつける罪”， “放火”的定義包含四個本質的信息：分別是“犯罪”、“意図的”、“火の使用”、“建物や財産に関連して起こる”，這種定義既全面詳細，又分清主次。③避免循環定義。例如，將“右”定義為“與左相對”，將“女”定義為“與男相對”即循環定義現象，這種解釋根本不能使讀者完全理解此單詞的意思，即使來回查閱也不知所云。科學的釋義將“女”定義為“人のなかで妊娠する能力のあるもの（人之中能夠懷孕的）”，見坊豪紀等人借鑒了英國牛津詞典的釋義，作出了三省堂獨具特色的解釋“人のうちで、優しくて、子供を産み育てる人”。將“右”定義為“面朝南，西方為右”。

《巖波國語辭典》主編之一水谷靜夫就辭典釋義的方法指出：①辭書釋義的循環本質上不可避免；②基礎詞語的釋義不可能滿足所有站在各自立場上人的需求；③在把釋義分成本義和適用范圍兩部分考慮時，本義部分的撰寫要公正、客觀，應克服因撰稿人的人生觀、世界觀等的差別；④釋義的區分不能用其他詞語代替的方法實現。⑤

語言是現實世界的映射，時代在變化，人們使用的語言必然也會發生變化。一個單詞的新出現的詞義，盡管辭書中沒有而現實中被人們廣泛接受和使用的意思，則需在辭書修訂時添加進去。例如，“寢穢い”一詞原來辭典中只有兩個意思：寢坊だ；寢相がみにくい。而實際上它可引申為“だらしのないかっこうで坐っている狀態”之意，并且后來很多學者及語言學家都認可了這種解釋，他們認為此種解釋生動形象，復合其釋義原則，而且已在很多文學作品中出現該詞此種意思的用法。如，妊娠六ヶ月以上は経ている腹の膨れた妊産婦は、気だるそうな寢穢さで坐っている（山崎豊子《白い巨塔》『サンデー毎日』1963年10月20日號）。此外，單詞的釋義還要參照既成辭書，把現在人們已經不用的古老釋義從中刪除。為了更形象確切地定義詞的意思，有時候還需要進行廣泛的實踐體驗，只有身臨其境，了解新詞匯的意思，才能做出最為全面而科學的定義。

三、結語

編纂一部經得起時間和社會考驗的辭典是需要花費一定時間的。《巖波國語辭典》從籌劃到出版花費近10年，《大辭林》的編纂則耗費漫長的28年，從《辭苑》到《廣辭苑》的出版則足足過了38年。在編纂與修訂過程中，最耗時費力的便是用例采集和釋義。用例采集要跟隨時代變化，收錄進人們常用而沒被收入的新詞，以及隨者新時代而產生的時代新詞，剔除已經過時不再被使用的詞。詞的選擇要慎重嚴謹，并非所有的詞都可收入辭典中，需要抉擇詞的取舍。采集的范圍也要廣泛，才能做到辭典單詞的全面性。釋義要簡明扼要，根據調查研究，添加進雖屬誤用但被大眾普遍接受的釋義，剔除已經過時不再使用的古老釋義。同時要盡量避免循環定義現象等，編纂出真正的活在當下的辭典。

與日本相比中國的辭典編纂存在很多問題。例如在學生廣泛使用的《新華字典》，單詞收集不全面，詞的釋義也不夠全面、確切。例如《新華字典》里對“習”的解釋為“學過后再溫熟，反復地學使熟練”，而清代劉樹屏先生等人所著的《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中的解釋為“鳥數飛曰習。習學。習氣。席入切。鳥回飛而不搖其翄者曰翔，直飛而數搖其翄者曰習習——數動不休也，故引申為習學之習”，顯然，新華字典里的解釋只是單詞表面的說明，不能使讀者真正了解詞的歷史淵源。辭書研究在日本有著比較悠久的歷史，并結出豐碩的成果。現代日本辭書既傳承了古代的文化也在不斷吸收西方辭書學理論。雖然中國有“中國辭書協會”等大型學術團體，《辭書研究》這種專門刊載辭書學論文的雜志，但在詞典編纂方面仍有向日本學習的空間。今后中日雙方可在辭書研究方面加強交流，取長補短，促進辭典編纂事業的科學發展。

注釋：

[1]陸尊梧.日本現代辭典與當代語言學研究[J].學習與思考，1983，12

[2]潘鈞.日本辭書研究[M].（37），2008

[3]楳垣實：1990—1976年，日本語言學者，專業為比較語學、方言、隱語，曾任九州大學教授、帝塚山學院短期大學教授，因編纂外來語詞典、新語詞典等而被世人熟知。

[4]見坊豪紀『辭書を作る』，（32），日本：玉川大學出版部，1976，筆者譯。

[5]潘鈞.日本辭書研究[M].（41），2008

參考文獻：

[1]見坊豪紀.辭書を作る[M].日本：玉川大學出版部，1976

[2]見坊豪紀.辭書と日本語[M].日本：玉川大學出版部，1977

[3]何足道.日本詞典市場與教育發展并行[J].中國圖書商報，2003

[4]陸尊梧.日本現代辭典與當代語言學研究[J].學習與思考，1983，12

[5]陸尊梧.日本國語大辭典編纂座談會[J].國外語言學，1981，03

[6]林申清.當代日本國語辭書的編纂策劃與出版現狀[J].出版發行研究，1998，02

[7]潘鈞.日本辭書研究[M].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