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凡
摘 要:在列菲伏爾的空間生產理論中,小說的空間既有物理性質,同時也是意識形態的產物,即存在一種心理空間。進城的農民,處于陌生城市中,就必然面臨這兩種空間的沖撞。自上世紀以來,農民進城就已是一個不可遏止的社會潮流,而老舍在《駱駝祥子》中書寫的不僅是進城農民——祥子的命運,抑或是一個特定年代、特定環境下的狀況,它更反映了當代社會依然存在的進城現象以及現代化城市中的異化問題。
關鍵詞:駱駝祥子;農民進城;物理空間;心理空間;異化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3-0-02
趙園對《駱駝祥子》中的進城心理有著精妙的詮釋:“鄉土中國的人們聽慣了關于城市罪惡的傳說,習慣了關于城與鄉道德善惡兩極分布的議論,祖輩世代適應了鄉村式、田園式的寧和單純,他們從不曾像今天這樣期待過城市。……鄉村以農民向城市的涌入表達這種期待”。 而從社會歷史層面上看,自上世紀以來,農民進城就已是一個不可遏止的社會潮流,農村經濟的凋敝和城市經濟的快速增長都驅使農民離開鄉村,祥子便是這些進城的農民們的縮影。因而對《駱駝祥子》的關照和分析也就具有了更普遍的意義。
在列菲伏爾的空間生產理論中,小說的空間既有物理性質,同時也是意識形態的產物,即存在一種心理空間。本篇論文就將具體分析文本中的物理空間與心理空間,通過祥子這一形象揭示進城者從農民到游民的異化。
一、物理空間
首先,從祥子與洋車的關系看,對墮落前的祥子來說,一輛屬于自己的洋車不僅是他賴以為生的工具,而且是他在城市安身立命的根本。他買車三起三落的故事構成了他生命的主體,淡化了其生命由生到死的時間性,呈現出明顯的空間感。
從鄉野的泥土中生長出來的祥子難以徹底擺脫作為農民的心理狀態與處事方式,認為車是像屬于自己的土地一樣唯一靠得住東西。 總觀他三次買車,前兩次,他都是自己攢錢買車,還拒絕了劉四主動借錢的建議和高媽貸款、儲蓄的提議;第三次他雖然又買上了自己的車,但由于花的是虎妞的錢,車也是二強子拉過的“黑寡婦”,因而一直難以建立起對它的感情。他以農民的身份走進了有形的城市,卻始終以局外人的形象游離于城市和其他生活于城市中的人的外圍。
在第三次買車中,祥子與虎妞結婚也象征了這次買車與他命運的關系。虎妞企圖用車來抓住祥子的心,但祥子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輛車,表明虎妞不論用什么方式都無法被祥子完全接納。祥子對虎妞的拒絕,一方面表現出城鄉價值觀之間的差異,另一方面也體現了他對女性壓制男性的拒絕。作為一個農民性依然很強的壯年男子,小福子那樣好看能干、溫柔持家的形象,才符合一個傳統的農民的生存結構的倫理要求。
再看祥子與北平的空間關系。老舍筆下的北平是一個都市舊傳統下的都市社會,因為現代性的侵入而產生新舊沖突,于是老市民因為太落伍顯得可笑,新市民因為亂學時髦而顯得可笑。 但祥子始終都沒能融入北平的市民群體。他將自己與市民區別開來,認為自己“究竟是鄉下人,不像城里人那樣聽見風便是雨”,覺得“從哪方面看也不能坐車:一個鄉下人拿十里八里還能當作道兒嗎”。在北平,他經歷了被訛錢、被騙婚、 被排擠、生重病等厄運,可他對北平的感情卻在這種厄運中愈發深厚了,寧可去娶那個自己厭惡的丑女人,也不愿離開這座城市。
祥子的這種心態,可以說已經演化成了一種斯德哥爾摩綜合癥。在飽受肉體消耗和心理壓抑后,對造成自己悲劇的城市反而產生好感與依賴,享受市民生活的場景,哪怕只是出于旁觀者的位置——這或許可以理解為現代化大浪潮下,雖無法完全適應,但仍全身投入的當代人的普遍心理。
二、心理空間
小說在以祥子為中心的同時描繪了各個階層的人物群像,以此將當時的社會文化最大化地呈現出出來,強調了時間之外的空間形式。
曹先生是整個祥子所處的整個黑暗世界的一點光亮。老舍在文中寫道“在家里呢,處處又是那么清潔,永遠是那么安靜,使他覺得舒服安定。……必是——他揣摩著——有點什么滋味。” 對祥子而言,曹先生是個“綠洲”,他的家庭完全滿足了他對人情的追求與懷念。在這片綠洲中,他也的確受到了同情與善待,然而這片綠洲太小,無法改變整個社會環境與時代的發展趨勢,也無法阻止祥子在這個時代中自內向外的從根本上的變質。
“打過群架,跪過鐵索”,擁有一大間車廠的劉四是看不起車夫的,雖然他對祥子器重有加,但在他眼里,祥子依然只是個“鄉下腦袋”,讓他將自己的“女兒帶產業全搬了走”,“沒那個便宜事”。他將祥子、其他車夫看做像車一般的器物,而不是像人一樣地對待。盡管如此祥子每每遭遇困厄,想到的就是人和車廠,這是因為他在這個陌生城市中渴望人情,追求家的安穩。但劉四對他的勞力的利用,虎妞的騙婚,反而引他一步步走向人性的墮落。
對于和自己同一職業的車夫群體,祥子也沒有完全融入,他只在一個短暫的時刻對這個群體產生過“同情”的心理:他只能由別人的話中吸收些生命的苦味,大家都苦惱,他也不是例外;認識了自己,也想同情大家。這種心理并非上位者對下位者的俯視與可憐,而是指在同一個群體內部的相互理解,產生一種相同的感情。從上文提到的人情,到對車夫群體產生同情,這是一種階級情感的產生,形成的是熟人社會關系,表明祥子此時不再是孤獨的個體,而是能與同一階級的人產生心理上的共鳴。
小說中關于祥子與虎妞婚后大病一場前發生的事,體現了明顯的空間并置。具體來說,虎妞因想騰出地方給小福子接客,而打發祥子出車。在接下來的描述中,同一時間內,三個空間并行。祥子在他所處的空間中,先在烈日下又在暴雨中奔跑;同一時間段內,虎妞正把房間出讓給小福子拉客人買肉體,甚至在一旁窺淫;同時,小福子正借用祥子與虎妞的新房接客。同一時間段內,三個空間并置,呈現三個人的生活狀態與心理,不需要作者的聲音我們便可得知祥子在所謂“家”中的困境與悲慘。
三、異化:從農民到游民
王學泰在《游民文化與中國社會》中指出,“‘游民主要指一切脫離了當時社會秩序的人們,其重要的特點就在于‘游。……他們缺少穩定的謀生手段,居處也不固定,他們中間的大多數人在城市鄉鎮之間游動。迫于生計,他們以出賣勞動力為主,也有以不正當的手段牟取財物的。他們中間的大多數人有過冒險生涯或者非常艱辛的經歷。” 這一描述非常符合祥子歷盡曲折,終至墮落的人生歷程。墮落后的他,成了被異化社會同化了的犧牲品。
在農民身份與墮落后的游民身份的過渡期間,祥子以“進城農民”的身份處于城市的邊緣,終究無法成為“市民”。這是因為一個市民除了要生活在城市外,還應有相對穩定的居所和社會關系,理解甚至接受城市生活中的商品經濟、價值觀念、倫理觀念等等 ,然而祥子作為一個車夫,虎妞的死讓他失去了現實意義上與心理意義上的家;車夫群體還沒有形成自己的階級;車夫作為一份流動性很強的職業無法保障固定的生活來源。此外,祥子還不會接電話,對現代化交通工具充滿恐懼,乃至處理財產的方式——寄放在人和車廠,也是依靠原始的熟人社會關系。由此可見,他并不符合任何一個“市民”的標準,也從來從來就沒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運。
或許有人會說,既然不論在農村還是城市祥子都是一無所有,那他何不選擇回到農村呢?其實,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現實在于生長于農村的農民充滿諷刺性地失去了土地,城市反而成為了他們可以出賣勞動力、養活自己的地方。這種出賣勞動力的形式,就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形式之一。祥子進城,就是由于這一點,而他最終墮落到以出賣人頭為生,亦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體現。
如今依然有很多進城的祥子們,他們共同的悲劇在于想以最大的代價和最低的條件求生存而不可能。祥子自始至終都只是城市中的一個邊緣人,不論是在物理空間還是在心理空間都是孤獨的存在。如今,農民進城問題已發展為農民工進城問題,要切實保障這些人的利益僅憑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物質和制度方面的保障必須由國家提供,同時亦不可忽視精神的認同與歸屬,否則這些進城的農民工們只能淪為“游民”而成為社會的“多余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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