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潔



公元1877年8月8日,英國海軍部收到來自外交部的一份文件,上面是即將進入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的12名清帝國留學生名單,其中一位的簡介是:“嚴宗光,現年23周歲,在福州船政學堂肄業五年,在練習船上實習并服役六年,曾任練習船航海軍官,中國水師都司。英國皇家海軍上校德勒塞評論其為非常機敏的軍官和導航員。”
按照計劃,這個年輕人將會成為一名海軍將領,并很可能在17年后的中日甲午海戰中以身殉國,就像他的同班同學劉步蟾、林泰曾那樣。但事實上,他走了另外一條道路,并以一個新名字——嚴復,名垂中國近代史冊。2014年1月,在嚴復誕辰160周年之際,由他的族曾孫嚴孝潛撰寫的《嚴復的一生》正式出版。不久前適逢“七七事變”77周年,嚴孝潛接受了環球人物雜志記者的專訪,講述了嚴復家族一以貫之的愛國情懷。
留英師夷長技
嚴復的父親是一位非常有名的醫生,外號“嚴半仙”。他為人慷慨好施,同時也愛賭錢,但逢賭必輸,弄得家無恒產,囊無余錢。嚴復在家中行二,兄長早殤。四五歲時,鄰居鑿了一眼深井,上面是一丈多高的井架。嚴復自己爬上去,看著井底大喊:“好圓!好圓!”母親陳氏聞聲而出,嚇了一大跳,又不敢大聲罵,就裝著很高興地說:“兒子真有本事,你要能順著梯子慢慢下來就更能干了。”嚴復興高采烈地從井架上爬下來,然后被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
嚴復12歲時,父親在搶救霍亂病人時被傳染身亡,全家一下墜入困頓之中。面對前來吊唁的客人,嚴復連連哀嘆:“肩不能挑,手不能執,怎么辦?怎么辦?”最后,嚴復在父親生前病人的資助下才辦理了喪事,賣光家底后,欠債還沒還完。艱難之中,嚴復看到了福州船政學堂的招生章程:凡考取者,飯食及醫藥費全部由學堂供給;每月給銀四兩,還有獎學金;五年畢業后可進入水師領工資。
當時的正途是考科舉,人們對于新式學堂大多不屑一顧。嚴復為了生計,還是報考了船政學堂,筆試考了第一名。同批錄取的還有林泰曾、劉步蟾、方伯謙等人,不久后,鄧世昌也被招了進來。在船政學堂的幾年,嚴復系統學習了英文、代數、幾何、電磁學、光學、熱學、化學、天文學、航海術等幾十門課程。1871年5月,嚴復以最優等成績畢業于航行理論科,隨后上艦實習,開始了自己的軍人生涯,直到1877年被清政府選派出洋留學。
在英國期間,一件事情對嚴復刺激很大。有一天上課,內容是讓學生們挖軍事掩體,要求在一小時內挖出一個深三尺左右的壕溝,每人發了一把鐵鍬,教官自己也拿了一把一起挖。等時間一到,教官的早已完成,其他學生完成了一半,只有中國學生挖得最慢最少,而且已累得筋疲力盡。
這件事讓嚴復意識到中國人在體能上的落后,根源則是教育方式和生活習慣的差異。赴英之初,他和其他同學一樣,希望盡最大可能學習西洋人的技術。但很快,嚴復的興趣和視野就不再局限于指定的海軍專業,他在課余經常閱讀有關哲學、政治、經濟、社會等領域的著作,開始從制度層面及價值觀念上探尋西方富強的奧秘。
1879年7月,嚴復從格林威治海軍學院“考取頭等畢業”,隨后回國,開始長期致力于傳播西學,并先后擔任北洋水師學堂總辦、上海復旦公學校長等職。他還是北京大學的第一任校長,提出“兼收并蓄,廣納眾流,以成其大”的辦學思想,成為北大奉行至今的傳統。
抗日報國情懷
嚴孝潛是陽岐嚴氏宗族第三十代子孫。嚴復是其曾祖父嚴傳慎的族弟,按照輩份,嚴孝潛應當稱第二十七代的嚴復為“老叔公”。“我們家和嚴復家除了是族親外,還有一個姻親關系,我的祖母與嚴復四弟嚴傳安(觀瀾)的妻子是親姐妹。”嚴孝潛對環球人物雜志記者說,多年來,他收集整理了很多關于嚴復的資料,在他看來,嚴復的所有成就與貢獻都源于他的強國理想。“正如習近平曾評價的那樣:嚴復的一生首先是愛國者的一生。他的一切尋求、一切進取、一切成功都是與其愛國之心、報國之志分不開的。”
1871年從船政學堂結業前夕,嚴復曾與同學聯名寫信給學校教習,表明心跡:“生等愿盡所能為國效勞。”在英國留學期間,督辦福建船政的吳贊誠在給朝廷的奏折上這樣評價嚴復和他的同學:“該生徒等深知自強之計,舍此無可他求,各懷奮發有為,期于窮求洋人秘奧,冀被國家將來驅策,雖七萬里長途,均踴躍就道,他日或能尉成大器,共濟時艱。”
嚴復回國時,正值日本吞并中國藩屬琉球,改名為沖繩縣。1880年,他被調到天津北洋水師學堂任教,看到日本海軍不斷強大,而中國國內腐敗橫行,不禁憂心如焚。“他那時經常對人講,如果這樣下去,用不了30年,中國領土與藩屬將被吞滅殆盡,那時候中國就會像老牛一樣,讓外國侵略者牽著鼻子走。”嚴孝潛說。
甲午戰爭之前,嚴復曾經一度熱衷科舉,希望能考取功名,一展抱負,但是,甲午戰爭的炮聲使他從夢中驚醒。1894年9月23日,嚴復給曾在清朝擔任內閣學士的陳寶琛寫了一封信,贊賞甲午戰爭中北洋海軍的勇猛抵抗:“同學諸友,無不見危授命。”同時,嚴復批評李鴻章用人不當、私心未凈,覺得這是海戰戰敗的原因之一。10天后,嚴復給陳寶琛寫了第二封信,信中他這樣評說時局:“所最可痛者,尤在當路諸公,束手無策,坐待強寇之所欲為。”“臣主平時于洋務外交絕不留意,致臨事之傾,如瞽(音同鼓)人墜眢(音同冤)井,茫無頭路如此。”嚴復認為,當時的朝廷不懂洋務外交,坐井觀天,夜郎自大,遇到事情不免像盲人一樣掉入深井,不知頭緒,這是戰敗的又一因素。“誠恐四千余年之文物聲名,行將掃地而盡。此驚心動魄之事,不料及吾身親見之也。”
同年11月7日,大連被日軍攻陷,嚴復徹底被打醒了。在殘酷現實面前,他找到了戰敗的根本原因,就是清朝官僚政治的腐敗。在給陳寶琛的第三封信中,嚴復認為“北洋海軍不敗自廢”。在他看來,朝廷用人不明,平時不留心濟世之材,到了危急時刻,更是亂了陣腳,不知道可以用什么人。真正的重權在握的“庸奴”卻無策可施,國家的滅亡,便在情理之中了。
甲午海戰,北洋艦隊全軍覆沒,昔日船政學堂和留學英國時的同窗好友或戰死,或自盡,讓嚴復悲痛欲絕,激憤不已。他發表了《論世變之亟》等一系列政論文章,宣傳西方資產階級的科學文化,一再大聲疾呼救國維新,改造社會,救亡圖強:“鳴呼!吾輩一身無足惜,如吾子孫與四百兆之人種何!”1897年,嚴復等創辦《國聞報》,他先后發表了《駁英泰晤士報論德據膠澳事》《論膠州章鎮高元讓地事》等文章,猛烈抨擊列強的侵略行徑,以及中國官僚的腐敗無能和喪權辱國。
百日維新失敗后,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嚴復,專門作長詩《哭林晚翠》悼念“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林旭,表達了對維新派的深切同情。報國無門的苦悶讓他開始埋頭于翻譯工作,在嚴孝潛看來,嚴復的譯著也凝聚著深厚的愛國感情。“他翻譯的著作都有明顯的愛國傾向,其中《天演論》《原富》《法意》以及《名學》所表現的愛國思想尤其突出。他不是為了翻譯而翻譯,而是借重譯著,并通過序言和大量按語,表達自己的愛國思想和愛國主張,從而希望達到救亡圖存的目的。”嚴孝潛說。
一門幾多忠烈
嚴復有五子四女,還在世的直系親屬大多都在臺灣。其中三孫女嚴倬云是首任海峽交流基金會董事長辜振甫的夫人,也是臺灣婦女聯合會主任委員;四孫女嚴停云是臺灣著名作家,曾獲得世界藝術文化學院榮譽博士;曾孫嚴正是臺灣著名企業家,他的父親是嚴復長孫、革命烈士嚴以僑。
說到嚴以僑,不能不提到嚴復家族在民族變革與危亡時期的幾位忠烈之士。首先是嚴復的族侄嚴伯勛(1880—1933),他是嚴復族兄嚴傳慎的第三子,也畢業于福建船政學堂,在校期間就加入了同盟會。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后,復出擔任內閣總理大臣的袁世凱開始鎮復出擔任內閣總理大臣的袁世凱開始鎮壓革命黨人,同盟會決定進行暗殺行動,嚴伯勛是骨干成員。
1912年1月16日中午,袁世凱下朝后乘馬車回家,走到東華門外的三義茶葉店時,埋伏于店內多時的嚴伯勛快速走出,向袁世凱的馬車下面投擲了炸彈,警衛營長袁金鏢當場被炸死,還有十多個警衛被炸成重傷,但由于車速很快,袁世凱僥幸逃脫。一同執行刺殺任務的三名戰友均被逮捕、殺害,只有沉著冷靜的嚴伯勛安全撤離這次事件強烈震懾了清廷,影響了政局走向。僅僅一個月后,宣統皇帝就發布了退位詔書,千年帝制就此終結。
嚴復的長子嚴璩(音同渠)則是另一種剛烈。1874年出生的嚴璩早年留學英國,曾三度出任北洋政府財政部次長。抗戰時期,滯留上海的嚴璩年近七旬,有嚴重的哮喘,經濟陷入困窘。漢奸與日本人輪番勸說他出任偽財政部長,還設下圈套逼其就范,嚴璩誓死不從。1942年冬,嚴璩在饑寒交迫中辭世。
抗戰時期,嚴氏家族中有多位在海軍任職的子弟為國捐軀,其中就有嚴復的堂弟嚴傳經。他早年畢業于煙臺水師學堂航海系,后來一直在海軍任高級軍官。“七七事變”后,嚴傳經被緊急調往長江防線,任上尉艇長,負責在鄱陽湖一帶布雷。1938年6月25日,嚴傳經在敵機轟炸中犧牲,年僅43歲。他的遺體始終沒有找到,似乎在證明“海軍以為國葬身魚腹為榮”的戰前誓言。
還有嚴復的長孫嚴以僑。他1920年出生于福州,解放前加入中國共產黨。1950年初,嚴以僑受組織派遣偷渡到臺灣。1953年被國民黨逮捕,關到“火燒島”,或許由于是嚴復之孫等原因,未被殺害。1961年獲釋后從事教育工作,1974年病逝于臺北。2003年,大陸民政部追認嚴以僑為革命烈士。
臺灣作家李敖曾這樣評價嚴復家族:“我總覺得嚴氏一門,正是中國現代史上最好的家傳資料。”嚴孝潛則告訴環球人物雜志記者,雖然嚴復并沒有傳下什么家訓,但古老的陽岐嚴氏家族,從嚴復這一代往下的排行字是:傳家以孝,為國維忠。“我想,無論嚴復還是嚴伯勛、嚴傳經、嚴璩,他們共同點就是愛國,忠于國家。”
人物簡介:
嚴復(1854—1921),原名宗光,字又陵。福建侯官(今福州市)人,畢業于福建船政學堂、英國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中國近代杰出的啟蒙思想家、教育家、翻譯家,被胡適稱為“介紹近世思想第一人”。
嚴孝潛,1938年出生,畢業于西安交通大學。高級工程師,第八、九屆全國政協委員。現為福建省嚴復學術研究會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