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清明（外二章）

袁道一

猶如紛紛雨點，離鄉背井的子民相約落在另外的一座村莊，香火裊娜點燃往事，爆竹聲聲震碎遺忘。一年里最難得的熱鬧，雨是此世界和彼世界唯一的信使，傳送所有或深或淺的哀思和祭奠。

可以淡忘容顏，可以遺忘往事，獨不可以忘祖，有一種親情在血液里波濤一樣澎湃，有一種關愛青山一般蜿蜒。

來到這個世界，或大或小，都不會被后來的人群忘記，這是生而為人的榮幸，這是留給世界最后的念想。青山之上，埋葬了骨骼，埋沒不了血脈。

發黃的族譜被記憶之風翻閱。族譜是最后的挽歌，在民間的大地上生生不息，薪火相傳。昨日無限風光，今日自然湮沒。最初的夢想，最后的儀式，一并進入大地。大地，是起點，是終點。生于大地之上，息于大地之下。

大地清明，今日你遙思先人，他日誰遙思你？世事如風不可料，拾心香一瓣，在紅塵深處，守望家園，珍惜當下。清則明，明則敏，敏則靈，靈則活。生當順勢而為，亦當鞠躬成橋，前承先人，后達來者。

兀立金龍山

青天在上。眾生在下。兀立金龍山，陽光落滿崇仰的心房。語言的鳥群來不及聚攏，我只能失語，跌跏在一嶙峋的黧巖之上。云的足跡踏遍蒼穹。誰是我惺惺相惜的流浪兄弟？鷹是我飛翔的前生。天空沒有鷹的蹤影，地平線那端誰的家園失火？

七個星子照耀的家園可否青草又綠？記憶的石階上，月光之舌舔了又舔。當年的出走，竟成一生的懷念。遠方，是朝思暮想的樂土。

暮鼓，鳥一樣劃破寧靜。空山禪語，禪院經聲，在我下山的身后，遂成淡忘的風景。無從帶走，無從留下。從下至上，從上至下，一個人的一生，簡潔如佛。

紙飛機

同樣的秋天，紙飛機還是當年那只純潔無暇的紙飛機么？你，佇立在秋天浩大的原野上，身邊卻不是故園那條熟稔的河流。回望歲月，你打開童年的記憶，化成一片楓林，燃燒不滅的想念。

像愛河流一樣愛這座孤城，看見街頭離鄉背井的樹，你恍然遭遇老家的兄弟姐妹。伸出的手掌，握住無邊的蕭瑟秋色。城市的錦團簇擁里，所有的繁華都和你無關，你的內心長滿一歲一枯榮的青草。

世間最遙遠的距離，是心和心。流浪異鄉，你的骨骼鄉野上的棉花一樣如雪，無論以多大的熱情，靈魂也無法楔入。你能拒絕風，拒絕雨，但無法拒絕內心的熱情和善良。身在此地，心在彼岸，隔絕的苦楚漫漶，在秋天的背景上一覽無余。

你，愿意自己是那只童年的紙飛機，也不愿做受制于人的風箏，能飛多高飛多高，而不必費盡心機和察言觀色。在飛翔的路途上，向南，向北，由來自命運的風掌握。你唯一能做的，是在左翼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在右翼上寫上另外一個名字，在墜落之前，一直比翼齊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