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光芒(四章)

唐德亮

觸 須

看不見的觸須，在地下悄悄地伸延。

在沒有日月星光的世界，你感受冬夏春秋，體驗風霜雨雪。

在沒有路的地下，你的意志就是路，你的方向就是路，你的感覺就是路。

凍土堵不死你的路，巨石擋不住你的路，利劍斬不斷你的路。

你的腳印緩慢、沉重，甚至痛苦，但沒有一絲絕望的呻吟。

你的觸角纖細，但從不麻木。

你走過無數道溝谷，無數峭壁懸崖，爬上神的額頭，走進春的胸脯，走進夏的笑魘。

無聲的浩歌，由一根根纖細的音符交織，縱然觸燃雷火，也燒亮半邊天幕……

半 坡

一只陶，被時間埋葬了六千多年。

汩汩的水，似乎還流著。那是華夏文化之源，從遠古流到今天。

雖然被歲月厚厚塵封，但終于重煥光彩。

那銜魚的魚面人，該是半坡人留給今天的暗語？石刀，石釜，石箭，石鏟，石輪，石磨盤……是初民與大自然搏斗的見證。那難懂的符號文字，是黃河半坡人智慧的凝結與閃光。

半坡人是頑強的。

他們用骨刀砍去荒蕪，種食，一捧柴火，燃盡一個又一個寒夜；他們用骨鉤，釣著生活的希望；他們用骨箭去征服兇悍的野獸。

擊石而歌。擊壤而歌。火而歌。生命在粗野的歌舞里燃燒！

雖然彩陶曾經破碎，生之火旰已寂滅，軀體甚至變化石，但半坡人那凝重的身影奮進的精魄，沉重有力的足音仍在敲擊著我的神經！

因為，我和他們畢竟是一血脈的。

遠 行

無數的坎坷泥濘都被你的腳板丈量了，不知你還要走多久，走多遠？

廣袤的蠻荒、萋萋的野草、裊裊的云煙， 是一種不可抵擋的誘惑。

一日的暴雨，一夜的風沙，向你輪番襲擊。

你堅實的足音，敲擊地面，走出一條艱難的道路。

你很寂寞孤獨。只有遙遠的星星向你投來致意的目光，只有柳樹向你真誠地鞠躬，你不在乎，你心中只有遙遠的地平線，只有那一輪輝煌的紅日。你喜歡讓那紅日照徹生命，讓生命在紅日中融化、升華。

走過懸崖、沙漠、荊棘、亂石、廢墟，涉過山澗、激流、冰河、雪谷，讓犀利的風宰割肌膚，讓饑餓檢驗信念的堅實，讓嚴寒酷暑測試理想的忠貞。

一行長長彎彎曲曲的腳印……

一支雄渾有力的壯歌……

遠行人，依然精神飽滿，大步流星，目光如炬。

遠方，一抹紅霞，那是一位你追求多年的女子，向你泛起微笑的紅暈……

風中的黑鳥

兩只黑色的翅膀，在風的波浪中奮力游弋。以優美的曲線，讓天空為你傾斜。

精巧的身軀，仿佛成了宇宙的軸心，讓一切會動的不會動的，一切清醒的蒙昧的，都側目于你的舞蹈。

你翔旋，俯沖，攀升，生命的熱能在耗散與集結，在舒展釋放。

風，是你的伴侶，又是你的敵人。縱使他對你懷著惡意，妒忌你的矯健與堅韌，但你毫不在意，任由他的鞭打，撕扯，糾纏。

云朵，潔白綿軟，揩去了你的幾星鮮血。

星星，金色而微弱的火焰，使你感到一種遙遠的祝福和溫暖。

你的思維是否如這氤氳的世界一樣寥廓？你小小的胸膛是否也有風的冰涼霧的濕潤雷的轟鳴？

可愛的幽靈。雖然外表是黑色的，但你的魂卻是多彩的，澄澈透明的，豐滿深邃的。你的愛是博大的，你的歌——那是你積蘊了無數個日子的心聲，從你尖細的嘴發出，頓時使“颼颼颼”的風解除了武裝。

你的胸膛泛起了不息的波濤。

在風的顛簸與震顫中，你奔馳，開合，舒緩，翩翩，瀟灑，悠然，自由的魂與天空對話，以無畏的舞姿走進了我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