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臺婚俗中的“念四句”及其文化意涵

莊小芳

閩臺地區(qū)傳統(tǒng)的婚禮形式，除遵循古代納彩、問名等六禮外，同時發(fā)展出獨具閩臺文化特色的各種婚禮儀式和細節(jié)，比如貫穿婚禮各種儀式始終的“念四句”。念四句，即在婚禮儀式上的各個環(huán)節(jié)，以閩南方言念誦歌謠、諺語、地方俚語等為主的四句押韻的喜句，起到吉祥祝福或調(diào)動現(xiàn)場氣氛的作用。念四句的主角是陪在新娘旁邊指導各類儀式的“送嫁姆”，但也可以是親戚朋友的即興吟作。在一代代口耳相傳下，婚禮不同環(huán)節(jié)中的念四句有一些固定的唱詞，但在不同的時代中，也有新的變化和發(fā)展，在閩南與臺灣之間、閩南不同地區(qū)之間，唱詞也有所區(qū)別。本文以比較傳統(tǒng)的閩臺念四句內(nèi)容及其在婚禮儀式上的應用作一些探究和分析。

閩臺婚俗中的念四句

舊時傳統(tǒng)，婚禮之前，女方需要為出嫁的姑娘舉行“開臉”“梳髻”等笄禮儀式，此項儀式由自己的母親以及親堂女眷中較有福氣的嬸母主持，在家中廳堂設案擺上供品，舉行修眉、拔鬢、梳發(fā)等儀式，這種儀式在閩南俗稱“上頭”。這時候，主持儀式的婦女就會邊做儀式邊念四句。傳統(tǒng)內(nèi)容如下：

梳頭梳一起，紅涼傘，金交椅。梳頭梳一完，生子傳孫中狀元。梳頭梳一雙，生子傳孫做相公。梳頭梳一對，千年姻緣萬年富貴。

舊時用轎子迎親，在泉州一些地區(qū)，出門之前送嫁姆為新娘罩上“烏巾”，也就是黑頭巾。這一習俗也流傳到了臺灣。這是一種特殊的帶著辟邪意味的婚禮儀式，送嫁姆在舉行儀式的時候念四句內(nèi)容如下：

烏巾罩上頭，夫妻通透流。罩伊前，夫妻一世人閑閑。罩伊后，夫妻吃到老老老。罩伊好，夫妻相疼人呵咾。

新娘頭頂米篩（或雨傘），由送嫁姆送進轎子，其中又有破瓦、雨傘敲轎門（即送嫁姆舉起手中雨傘敲轎門四角）、放扇（即新娘手握一把扇子或手帕，在離娘家不遠處拋下，意離別之意）、噴轎、撒鹽米等習俗，在整個出娘家門、上轎、下轎、入夫家門的過程中，都需要有送嫁姆“念四句”，以表示吉祥和祝福。

上轎的四句如：

新人請出門，夫妻斗久長。新人請入轎，夫妻有說笑。

下轎的四句如：

新人請出轎，春通吃，晚通糶。紅燈舉一對，入門大富貴。米篩罩轎頭，夫妻斗到老。新人行出來，好事捷捷來。

在閩南地區(qū)，“念四句”一般由送嫁姆進行，而在臺灣風俗的記載中，出轎的念四句是由轎夫來念四句吉利話：

今著轎門兩旁開，金銀財寶做一堆。新娘新婿入房內(nèi)，生子生孫進秀才。

新娘出轎入門、進洞房、在洞房內(nèi)舉行掀烏巾、相見、吃丸子、坐床等儀式，這中間也貫穿著各類念四句的吉祥話。

掀烏巾：姑爺新人來相見，日后夫妻勿相諍。新人烏巾掀伊起，一家幸福真歡喜。

吃丸子：夫妻來換丸，恩恩愛愛到百年。丸子紅又紅，新人入門傳儕人。換丸換過來，生子傳孫中秀才。換丸換一雙，生子生孫做相公。

坐床：龍鳳相隨，繡枕一對，姑爺新人相斟嘴。新人床頂坐，貴子來投胎。龍鳳滿床飛。

相見：巴脊（脊背）對巴脊，萬項事志無抉癖。兩人頭拄頭，新人入門逐項豪。

新娘從娘家?guī)淼母黝惣迠y和物品，在傳統(tǒng)婚禮中也都有其吉祥的寓意，閩臺嫁妝中，寓意今后多子多孫的“子孫桶”有著重要的意義，在子孫桶緊隨著新娘進入洞房的時候，抬子孫桶的親友或送嫁姆就會緊跟著念四句，臺灣與閩南大同小異：

子孫桶棺高高，生子生孫中狀元。子孫桶棺震動，生子生孫做相公。

洞房相見結束，新娘就要在新郎和送嫁姆的陪同下到公廳拜神、拜祖先，以及舉行與公婆、親友、族中長輩“奉茶”相識等儀式，這項儀式在閩南各地時間安排上不盡相同，有的是在宴席開席之前，有的是在之后。

拜祖先（在閩臺稱“啟公”）的四句如下：

新人來啟公，孝順請祖宗。桌頭啟金獅，桌尾啟銀牌，生子傳孫連胎來。

拜觀音、土地、七娘媽等神祗的四句如下：

啟觀音，官人娘子可同心。啟土地，官人娘子吃百二歲。

啟七娘，七娘烏，今年結婚，新年生丈夫（男孩）。

新人奉茶，請公婆、親友、族中長輩吃茶，長輩以紅包為“奉茶錢”，新人再回以頭巾、禮花等禮品，并要幫助重要的長輩，如婆婆等將禮花或手鐲等戴上。這一禮俗在閩臺的婚禮中十分重要，新娘借此認識男方長輩親友，這種古老的相見禮，是考驗一個新娘是否大方得體的重要方式。其中也穿插著各種吉祥四句。如：

新人請食茶，茶葉嫩嫩嫩，一家通和順。新人來插花，插花插伊正，恰會得人疼。

這個“吃新娘茶”的過程，在舊時傳統(tǒng)婚俗中，一般的親友都會隨之念一些吉慶賀喜或增加現(xiàn)場氣氛的四句，因此十分熱鬧，同時也非常生動有趣。如吳瀛濤的《臺灣民俗》一書即舉了一些例子，可以見證閩臺四句的生動和幽默的活力。

如接受新娘茶的時候念道：

甜茶相請真尊敬，男才女貌天生成，夫妻和好財子盛，恭賀富貴萬年興。

來食新娘一杯茶，給你二年生三個。一個手里抱，二個土腳爬。收茶甌的時候念：

茶盤淺淺，茶甌顯顯。皮包仔空空，只有剩二錢。

婚禮當晚，閩臺傳統(tǒng)中還有鬧洞房的習俗，鬧洞房的人群根據(jù)時機吟作各種“四句”打趣新娘新郎，也是傳統(tǒng)婚俗“鬧洞房”的重要內(nèi)容。此種“四句”一般根據(jù)現(xiàn)場情況隨興吟作，內(nèi)容以戲謔為主，如：新娘真古意，鬧久新郎會生氣。大家量早返，給您可去變把戲。

婚禮隨著當天鬧洞房人群的離去而宣告結束，但新娘在婚后的前兩天，都還有十分重要的禮節(jié)需要完成，如第二天或第三天清晨要有象征性的“落灶腳”儀式，包括拜灶君、拜井神、拉灶火、摸箸籠、摸笊籬、淘米飼雞仔、攪泔水飼豬等儀式，在這些儀式中，念四句也伴隨其中。

拜灶君：灶君面烏烏。新人逐胎生丈夫（男孩）。新人拜灶君，澹柴燃勿熏，煮糜恰會滾。

摸笊籬箸籠：手摸笊籬柄，新娘做事好記性。手摸筷子籠，新娘取物有體統(tǒng)。

飼雞飼豬：新人來拉潘，飼豬一大群。拉潘拉伊浮，飼豬恰大牛。

呼雞呼喂喂，雞卵歸大櫥。年頭孵雞崽，年尾做月內(nèi)。

閩南傳統(tǒng)婚禮持續(xù)的時間較長，婚禮三天主要熱鬧在男方家，接下來就開始舅仔探房、新人回娘家會親、請女婿、雙人返等習俗，這些儀式比較分散，而且有些不再需要送嫁姆和親友等陪伴，雖在這些過程中也還有不少的念四句，但內(nèi)容大同小異，記錄流傳下來的也較少，故不再一一列舉。

閩臺念四句文化意涵及價值

念四句又稱四句歌謠，其實在閩臺地區(qū)的民間文學中支系龐大，并不只是應用于婚俗儀式上。舊時閩臺女性在日常生活吟唱的各類歌謠，也多為四句謠。這些方言改編的四句謠，多以閩臺地區(qū)流行的一些地方故事為主，如《雪梅教子》《安安教子》《陳三五娘》等。閩南地區(qū)是著名僑鄉(xiāng)，以華僑背井離鄉(xiāng)為題材的四句歌謠，統(tǒng)稱為“過番歌”，亦是以四句形式創(chuàng)作，在閩臺乃至東南亞各地廣泛流傳，在各地區(qū)內(nèi)容有所差異，但都表現(xiàn)了親人背井離鄉(xiāng)、生離死別、異地相思的悲慘場景，有的則是華僑自身苦難歷程和親身經(jīng)歷的寫照。這些產(chǎn)生于特殊時代、勞苦百姓自己創(chuàng)造的四句歌謠，以其貼切生動，在閩南本地及閩南人流動的各地區(qū)廣泛傳唱。而“念四句”在閩臺婚俗中的應用，則是閩南人將歌謠這種藝術運用到現(xiàn)實生活中的表現(xiàn)，它以喜慶戲謔作為主要基調(diào)，在以悲情為主調(diào)的閩南歌謠中獨樹一幟，也反映了勞動人民生活的另一側面，在自娛自樂中反映出追求美好的心態(tài)。

目前閩南地區(qū)流傳下來的念四句歌謠，主要內(nèi)容可以歸納如下：

1.祝福新娘和新郎結合之后生活和諧幸福，白頭偕老。

2.新娘入門之后善于持家，家里財富滾滾來，新娘可以得到夫家人的疼愛，與丈夫、翁姑相處愉快。

3.新娘入門之后可以為夫家添丁，子孫昌盛，使夫家取得功名和財富。

念四句生動簡潔、內(nèi)容簡單，不僅朗朗上口，而且絕少說教之詞，所強調(diào)的是婚姻中夫妻雙方的同心同德和互相包容。而且主要是針對在婚姻儀式中的女性而念的，體現(xiàn)了閩臺女性在婚姻中的地位和角色。

作者單位：中國閩臺緣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