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驗夫

莊小諧

誰變他也不會變

小姨來我家，進門一句話，將大伙兒嚇了一跳：“過兩天我就和老林去辦離婚手續。”“什么？”老媽一拍桌子，說著直奔門外：“我去找姓林的算賬，他怎么能這么待你！”小姨一把拉住她：“姐，你急啥，我們又不是真離婚。”

說了半天，我們才聽明白，原來，是假離婚。

“老林看中一套學區房，為省點錢，所以……”小姨笑嘻嘻說著，一臉的輕松。

“胡鬧！我不同意！”老媽氣呼呼地說。

小姨一頭霧水：“為什么啊？”

為什么？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張張嘴，卻又沒法開口。這事兒不是明擺著么，以假離婚為手段達到真離婚目的的例子，實在太多了。

“哦。”小姨驟然醒過腔來。不過，她樂觀地說：“咳，老林不會那樣的，你們放心吧。”

小姨夫的為人，確實還不錯，可自從兩年前，小姨被查出乳腺癌，一切都變了。小姨手術雖很成功，麻煩卻來了：每年定期化療檢查，不菲的治療費是一方面，殘缺的身體更是無法言說的痛。更何況，四十來歲的小姨夫，玉樹臨風，又是公司中層……總之每每看到小姨和小姨夫并肩站在一起，我們心中就有說不出的隱憂。

小姨卻大大咧咧，遇到別人旁敲側擊，她就一句話：“沒事，我和老林是苦日子里熬出來的，無論誰變他都不會變。”

年輕時的小姨，是小城里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追求者眾多，她卻唯獨看中了家窮、有個癱瘓老母，又只是合同工的小姨夫，還不顧姥姥姥爺反對，以死相逼嫁了過去。婚后，小姨夫去總公司進修，小姨在家伺候癱瘓的婆婆。五年后，老人家駕鶴走后，小姨又忙著養育剛出生的小表弟，每天風里來雨里去，那個辛苦就別提了。

幸而，小姨夫從總公司回來后，沒幾年就被提拔成中層領導。好日子眼看就來了，兒子也快小學畢業，誰想，小姨又被查出了乳腺癌。

現在，好不容易一切塵埃落定，若再因為假離婚生出什么妖蛾子，可真是沒事找事了。然而，無論別人怎么說，小姨都一臉篤定：“沒事，你們快別瞎想了。”

不是當姐的太草木皆兵

我媽氣不過，賭氣不搭理小姨，但鄰居發生的一件事，讓她坐不住了。

樓下的王姨，為偷生二胎和老公辦了假離婚，簽字沒到一個月，男人迅速再婚了。“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王姨哭天抹淚地拉著我媽訴苦。我媽頻頻點頭，這年月，男人插根尾巴比猴子還精，誰相信男人的話，誰就是傻瓜。

“老林可沒那么齷齪，再說，我們手續都辦完了，你就別攙和了。”聽了小姨的話，我媽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傻了。完了，這回肯定兇多吉少了。老媽灰著臉，如喪考妣。我和老爸雖沒搭茬，心里也都七上八下，萬一這真是小姨夫設的圈套，今后小姨可怎么辦啊。

讓人欣慰的是，離婚一個多月了，小姨夫表現一直還不錯。“老林說了，等買房的手續全部辦妥，我們就去復婚。”小姨喜滋滋地織著毛衣，滿臉幸福。看小姨這樣，我媽不說話了，也許，真是她這個當姐的太草木皆兵了。

一顆心放到肚里沒幾天，有天晚上，爸爸從外面應酬回來，吞吞吐吐說了一個事兒。他在酒店里看到了小姨夫，他的身邊，跟著一個長發披肩的女人，看樣子，兩個人很有幾分親密。

我媽一聽跳了起來，幸好爸爸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要去找小姨夫算賬的她：“萬一是場誤會呢！退一萬步說，即便真有什么，你現在揭穿了，她小姨可怎么辦。”我媽眼淚嘩地一下掉下來。是啊，小姨病情剛穩定，若知道了這個事兒，保不齊會發生什么呢。

商量來商量去，最終達成共識：先瞞著吧。

發生了這事兒，再看到小姨歡天喜地的樣子，每個人心里都酸酸的。那天，小姨抱著一桶豆子來我家，說她在網上看到一個偏方，將炒熟的黃豆在米醋里泡七天晾干，對高血壓特別有療效。她給小姨夫泡了二斤，又給我爸送來了一些，他倆都有高血壓。

看著那桶“醋豆”，老媽眼眶濕了：“你以后多疼惜自己吧，那個沒良心的……”若不是老爸及時制止，老媽差點禿嚕出來了。

她早知道自己是在冒險

盡管我們守口如瓶，秘密最終還是曝光了。

大約半個月后，小姨失魂落魄地來我家，一進門就哭。爸媽對視一眼，即刻明白了三分。但小姨只哭，什么也不說，我媽沒忍住，單刀直入提了那個事兒，小姨收住淚水：“姐，你別瞎說，那就是老林的普通朋友。”

天黑之后，小姨回家了，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我媽捂著嘴哭了。這段時間，我們已打聽過了，那女人是小姨夫手下的員工。她離過婚，和小姨夫到底有什么我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同事關系。

但當事人不發力，我們也無計可施，只能眼巴巴等陳世美主動撕破臉皮。另一廂，小姨一刻也沒閑著。她歸置了小姨夫一年四季的衣物，又將這些年的影集仔細整理放到箱子里。新房子房產證下來那天，小姨堅持拉著小姨夫和兒子去了影樓，拍了一幅大大的全家福掛起來。之后，她將行李箱放到客廳，給小姨夫留了一封信，來了我家。

“姐，我在這里住幾天，等老林拿走他的東西再回去。”我媽大罵小姨是包子，氣勢洶洶地要去找小姨夫，小姨死命拉著她：“姐，即便沒了老林，我還有兒子，即便老林和兒子都離開我，我也還有最起碼的自尊……”說完這句話，柔弱的小姨突然挺直了脊背：“其實，當初簽字時我就做過這個打算，萬一老林真像你們說的……”

“那你還簽字，傻不傻啊。”

“那時候我只是想和自己、還有這十幾年的感情賭一把，若老林早已變心，又留他何用。”

說完，小姨去了客房，我們一家面面相覷。任誰都沒想到，當初小姨看似堅定的相信里，其實還有這樣一份執念。那一刻，我忽然有點佩服小姨，一個被疾病摧殘了的女人，居然還能如此完好地保有身為女人的驕傲和尊嚴。

不要委曲求全的幸福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小姨注定要被辜負時，第二天一早，小姨夫氣喘吁吁地跑上門來：“你這是鬧啥子啊。”我們冷眼看他表演，時至今日，他還想如何做戲？

小姨夫氣急敗壞地拉起小姨：“走，咱們這就去復婚。”

小姨掙扎著不肯去，我媽緩過神兒來，一把拉起小姨：“你傻啊，趕緊趕緊。”

我們一家簇擁著小姨，浩浩蕩蕩去了民政局，等新嶄嶄的結婚證再次攥到手里，每個人都有點不敢相信。

“你妹這人，我不過是想遲兩天再來，她居然就胡思亂想，還將我的衣服打了包……”小姨夫聲討似地嗔怪著，一邊緊緊挽住了小姨的胳膊。

“你……”老媽想說什么，卻被爸爸一把扯住：“就是，這些女人就愛胡思亂想，走，咱們去喝幾杯，慶祝你們復婚。”

那天在酒桌上，小姨夫明顯喝多了。酒精使他的臉變得紅紫，他淚光閃閃地握著小姨的手，一再追憶這些年她跟著自己的不易。小姨含淚笑著，不時垂頭偷偷抹淚。

回家路上，老媽悄悄拉住小姨：“婚雖然復了，那個人，還得提防。”小姨笑笑，什么也沒說，氣得我媽白了她一眼。

小姨和小姨夫的“坎兒”，就這樣波瀾不驚地化解了。

偶爾想起那個未解的懸疑，大家都覺得那是場誤會。直到幾年后，新婚不久的我遭遇了老公的背叛，一家人虎視眈眈地要替我出頭時，小姨主動提起了當年的舊話：“其實，那時你小姨夫真的不想和我復婚，得知真相，我差點瘋了。后來，我清醒過來，如果他真不想和我過了，我留他在身邊，心里也不是滋味。所以，我才想到要寫信。當年我們在一起的不易，用語言說出來它沒有分量，用文字表達就不同了。如果他能被信打動，那說明我們之間還有可能，如果他無動于衷，這樣的男人，我留在身邊也是悲劇。你小姨夫想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才做出決定。這也讓我們的感情經歷了這道坎之后，變得更牢固了。”

小姨淡淡地說著，我心中卻石破天驚，柔弱的小姨在感情中居然如此達觀睿智，這是我未曾想過的。老公出軌后，我都快把自己哭瘋了，心中各種滋味，有不甘心、有不舍得、也有怨恨，但一下子，我變得有點淡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