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情

孫開元

我在16歲時就強烈渴望著學開車，盼望著能早日拿到駕照。我曾經試著在附近馬路上開著車轉了兩個鐘頭，但是后來還是一上車就緊張。在朋友們中，只有我覺得看書比開車更舒服。

一個星期天的早上，爸爸告訴我穿戴好，出去跟他學開車。我坐在駕駛座位，爸爸坐在旁邊指揮著我把車開出了城，路越來越顛簸，后來就全成了土路。

“我們要去哪兒？”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車后，我忍不住問爸爸。

“我們回老家，”他興奮地說，“回科拉奇鎮，我從小長大的地方。”爺爺奶奶在新南威爾士州有一家奶牛場，爸爸在那里生活到二十多歲才離開。

這座鎮子橫跨里士滿河兩岸，隨著我們的車逐漸開近，爸爸也越發地興奮起來，但是我卻感到煩躁，并且和所有年少之人一樣，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

不過我得承認，這條河確實很美。孩子們正尖叫著、歡笑著從碼頭上往下跳。他們一次次地爬上碼頭，然后再跳下來，如此簡單的事就讓他們玩得興高采烈。我想起了我的朋友們和我們擁有的那些東西：iPod隨身聽、手機、運動器具、海灘、商店、到處都是電子開關的大房子、電視、電腦，然而我們卻總是覺得郁悶。

科拉奇鎮的大街上很安靜，但是爸爸說這里以前挺熱鬧的。鎮子里只有兩家酒館，后來有一家關了門。有一座搭著木板的建筑，以前是一家銀行。還有一座高大的磚房子，以前是醫院，后來也停業了。

“人們現在都愿意去城里買東西，沒工夫去小店鋪。”爸爸傷感地說。“他們喜歡出一次門就買到所有需要的東西，順便帶孩子去看電影，在外面的麥當勞里吃飯。現在這里的年輕人不多了，又沒有合適的工作，所以人口越來越少。不過既然來了，那就逛一下怎么樣？我想讓你看看這里的一些地方。”

我們在一座漂亮的老房子外的馬路對面停了車，這座房子裝修得像一家餐館。花園里種滿了當地的花草，鳥兒在一個巨大的長著苔蘚的噴泉邊嬉戲，水池里到處可見胖乎乎的小魚。房子的窗戶上鑲著彩色玻璃，可以說有著一種神圣的氛圍，屋檐下環繞著葡萄藤。這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地方之一，至今如此。

爸爸一伸手，“嘠吱”一聲拉開了房子的那扇舊門，我這才從美景中回過神來。“人家關門了，爸爸，我們別進去了。”他好像沒聽見我說的話，我只得跟著他順著坑坑洼洼的小路往前門走。前門半掩著，他徑直走了進去。當看到里面的景象時，我的不安馬上就消失了。每間屋子里都鋪著漂亮的實木地板，屋頂很高，敞亮通風，房子里擺著古舊的家具，還有幾個巨大的老式壁爐。

“這里是診所。”他介紹說。他向我展示了存放藥品的庫房，說著他在這里打針的經歷，他的故事一個接一個。

這時，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帶著兩個害羞的娃娃。爸爸為自己的冒昧向她道歉，她笑了笑，帶著我們四處看了看。老先生和老太太們的生活、哭鬧的孩子、折了胳膊的少年、還有一位鎮定自若的好醫生，一個個故事圍繞著我們，仿佛到處可見那些人的身影。我和那個女人的孩子們玩耍著，感覺就像是到了家一樣。

“還有哪兒，爸爸？我們還能到哪兒看看？”

“去老農場。”他回答。我發現到了鄉下后，我們的話語都變得簡潔了。炙熱的汽車開到哪里，他的故事就跟到哪里：周末的海邊旅行；最近的鄰居住在三公里外；每天走路上學，經常沒鞋穿；當地的集市和汽車比賽；給奶牛擠奶；種番茄；洪水和干旱；暴風雨和好天氣……

“維修中”，農場門上寫著。我們無法接近，車道也就是一公里長，而且擋著柵欄。爸爸有些顧慮，沒往里走，我堅持說可以問問現在的農場主人，我相信他們不會介意有人來參觀的。

農場里的房子談不上好，簡直就是一間窩棚，但是曾經住過四個孩子和我的奶奶、偶爾來訪的親戚、朋友，還養過鳥兒、貓、狗什么的。房子周圍是幾間棚子、一個歪斜著的水槽和幾臺農場舊機器，陳設簡陋，但有一種自然天成的安寧之美。

“你還記得嗎，莉比？”爸爸問。“你很小的時候。”我努力回憶著，可還是想不起來。我有些難過，好像我剛剛失去了一件不曾珍惜的東西一樣。

我說：“我們在這兒買個地方住吧，一座小農場。你可以辭職，我可以走路上學，和你小時候一樣，一切都變得簡單。”

爸爸搖了搖頭，傷感，卻又好像帶著一絲自豪。“世界變了。這里的生活節奏對于你、你的媽媽和姐姐來說太慢了。就連我也會有這種感覺。但是我希望你能記住這里，等我死后，你能帶著你的孩子們來這里，讓他們看看養育過我們的這片土地。”

當我們回到車里時，我的眼里有些刺痛，充盈著淚水，但是我向爸爸保證，那時我一定會回來的，無論何時，我一定不會忘記自己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