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潤

黃色的小鎮
秋天是個黃色的小鎮,用葉子下雨
因葉子而熔金。在假日里
她可以不要羅馬,但不可以舍棄丑石
冷石之上,她要卸下滾燙的病理
黃色的小鎮,只適合與風賽跑或者對話
十月不要歌頌,還有別的什么
往前走,一直走到小鎮的深淵里
往前走,一直走到秋天不回來
秋天的癥結
最后的秋色,一點也不美
秋天的傍晚,存在更多的雨水
一個人穿過多次走過的街道,突然被陌生的冷打擊
蔚藍的天空,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傾斜
在這個破舊和滲漏的人間,她不知道
還有沒有一場致命的雪,給她就近地淹埋
她要忍住,反復的低燒和高燒
她命令自己。必須心平氣和地度過這個空空的秋天
在時光里
她熱愛時光這個詞,這個詞安頓過她的出生
當然也將安頓她的死亡。在時光里
她遇見美多于丑的人,但現在
她想躲進褶皺的套子里,她愿意
被日光和月光,隱隱地滲透和穿刺
她有過的愛,多于有過的恨
但現在,她愿意更多地閉上眼睛
也許閉上眼,會約等于關上心靈的窗戶
一條沒有光的路,她不知道
還要不要,要不要做一支走不到黑板的粉筆
秋天的遺言
倒下的麥子,是不是秋天最后的遺言
它要以怎樣的速度發霉,證明它橫躺著的果實
曾經明亮的鐮刀,還不等她老了它就老了
像極了一個椅背,搭著一線夕陽和外衣
回鄉記
鄉間下過大雨,回鄉的土路有些泥濘
一個人的巢穴,立在舊日子的一邊
老家的房屋改了姓氏,屋后的叔父
他占下弟兄們遺棄的土地,而成為她最近的相思
鄉愁是焦慮的,熱鬧不在的矮墻下
曾經哄擠的暖陽,靜悄悄落入雜亂的草叢
她站在風聲里,被河水拍打的童年重重拋擲
干涸的中年之道,在破損的原鄉是一座孤島呵
沒有人愿意懂得,她在鄉間要認領一份饑寒交迫
爺爺不在,父親不在
往火炕里低頭添柴的四嬸不在。他們在雨水的深處
不說話呵,不說話的人就剩下樹木的樣子
而任她像凌空飄舞的葉子,濕漉漉掛成一件鈴鐺
神木神木
1
我去往神木,經過風雨驟變中的
天氣和境遇,這些我款款接過
像接過嬰兒自由的臍帶,無聲敗落的血氣
有一段路程我單為一個女子傷神。大致內心的火車
因上帝和馬牛,偏離了彼此熱烈的軸心
我觸摸到的雨霧,比我經過的淚水
更容易對照出薄和涼。我呼吸里是有干柴的
可現在,它輕輕地冒著煙冒著煙
2
我們文藝的半生,因為愛和其它
轉而愛上包裹的魂靈。我們是一個場景里的兩種道具
你哭了,我卻不一定能成為傘
命運里的冷酷,讓背面難以成為最后的旗艦
我在溫家川曾經劇烈的頭疼,曾經被一片陌生的藥片拯救
沒有如期到來的女子,你經歷過的雨鞭它輕輕打落在了我的身上
行路者
夜晚來臨的時候,我順著新修的大路散步
我想一個人,在這寬闊的大道上走走
越走越孤獨更好。我害怕誤入人群
誤入男人和女人,動物越來越稀少
而我,我只想抓住它們
驢子與馬車哪里去了
寬闊的大道上,我懷念一堆熱氣騰騰的大糞
在這個尾氣追趕尾氣的地方
我更愿被前者打擊或攔截
一個片刻的爭斗是孤單和無聊的
它,只介于文明和落后之間
向晚的大道上,燈光比影子重很多
拖住影子往回趕的人
地椒花的香是開在路邊的一個夢工廠
偏愛
在山村或城郊,土地的新裝遲遲不能等身
缺少雨水的夏天,沒有耕種或躬行的莊稼人
習慣了,集體蹲曬偏西的日頭
植物自發的生長著,一些玻璃草
用天生的鋒刃,向她剖開后天的微芒
無所事事的羊群
和許多無所事事的日子一樣被圈養
當主人用地下的石油,換取新的糧食
馬革和布匹。一場關于青草的大夢
就同一件與其它兄弟失散的舊農器
相吊成一個村莊,隱痛的肝腸
行走中的女子
她可以沒有行囊卻不能沒有熱愛
所有的腳印和素履
都將是她生命至簡的果實
有土地和牛羊的地方,她不要分出故鄉
有矮墻和大院的地方,也不要辨出爹娘
為土地和村莊,她想活得稀里糊涂
甚至,顛三倒四
紀念日
和多個重復的日子一樣,喝粥,午睡
在面對面,背對背中行進著我的光陰
院子里的狗吠,像緊貼著傷口的膏藥
讓我在暮晚時分,趕著身體里疲勞的水牛回家
青春是高調的,需要我不停地回首和致敬
而婚姻,更像是淡然地反復折疊又鋪開的紙張
還好,我還能跟得上這人間的悲與喜的交集
還好,我的日子里可見光亮也從未退到灰燼
2013年5月2日,我以兩只耳朵的距離
施施然,允許它像子彈一樣飛過
對話
我們曾經,多么喜愛長翅膀的動物
會游泳的鴨子,會撲棱的小鳥
但是現在,它們帶著過分神秘的符號
被我們擋在了身體和視線之外
是藍天在懲罰自由,還是
湖水在懲罰自由,沒有對翅膀的親近
我們還剩下些什么。當人類孤單地靠近人類
甚至在某一天,人類成為一棵
飄不下葉子的大樹,動物在天堂的微笑
也許,是一張名畫的微笑
價值連城,卻無人能兜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