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情與法度

趙鑫

“謝兄宗波，號大波，南人北相，性剛勇，兼有謀。”這是我在西北考察寫生途中一時迂闊之氣發作，在朋友圈里發的一條消息，基本上概括了我對他的印象。我與大波結識于2012年秋季，那時我初來段正渠教授門下求學，而大波已是跟隨段老師近十年的老學生了，也擔任著表現性油畫工作室的班長。大波性格豪爽，喜交朋友，我們彼此意氣相投，那時他對我這個“新丁”格外照顧，相處沒多久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他年齡長著我幾歲，我便稱他“波哥”。

大波人生得高大魁實，說著一嘴不太流利的“南方普通話”，不熟悉他的人往往容易被他憨厚的外表所迷惑，一番交道打下來，才不得不佩服：此君著實有勇有謀。大波作為班長，自是要操心班上的日常工作和四五十號人的大事小情，但因他善于“牌桌政治”和“酒桌外交”，事情處理得張弛有度、游刃有余——常常是幾圈“雙升”打下來，運籌帷幄于輕描淡寫，安排工作在“手起牌落”；酒局上，大波更是“表現班”的王牌，他的特點是愈戰愈勇，且常在酒喝到七八成的時候，思維活躍，狀態勃發，常有不明所以的人看他已經開始嚼著大舌頭說車轱轆話，想加把勁一舉把他拿下，卻被他閃轉騰挪，防守反擊，易客為主，最終挑戰者反落個一敗涂地的下場，幾年下來，大波威名遠播，同門心悅誠服，“敵人”聞風喪膽。我常說他雖算不上心思剔透，但絕對是剛柔并濟，粗中有細，頗有謀略。

2013年春節剛過，我倆一商量，背起寫生的畫袋便去了陜北，一個多月下來，各畫了幾百張紙本作品，這段經歷對于我這個對“表現性繪畫”初窺門徑的新手來說，是尤其珍貴的，讓我在日后的學習里都深受其益，對于他的幫助我至今仍心存感激。

“紙本”課程是我們的導師段正渠教授自2008年開始嘗試并逐漸完善的一門課程，近年已經成為工作室入學新生的“第一課”。大波便是班上的一位頂尖“紙本”高手，他多年來一直堅持在紙本寫生與創作上左突右闖、橫沖直撞的嘗試，讀研四年期間，他總畫了近3000張紙本作品，能裝幾個大號的旅行箱。

幾千張“紙本”經驗無疑很好地回饋了他：紙本寫生的便捷與直抒胸臆養成了他的直截了當的觀察方法和隨手記錄的繪畫習慣，再加上紙本材料簡單樸素——難以真實客觀地還原視覺中的場景——迫使畫者難以描摹表象的方式追求真實，相反的，更多看似不相干的材料——水彩、水粉、丙烯、木炭、色粉等結合不同的紙質媒材，卻產生了更多的可能性。因而，大波紙本作品具有很強的主觀性，繪畫手法多種多樣，畫面風貌也極為豐富，很多作品新奇的視覺效果大出人意料之外，讓人直呼過癮。近年來，他在繪畫材料與技法的表現力方面越來越得心應手。

很多看過大波畫作的人都說：他的畫和他為人一樣，豪氣干云、酣暢快意。在我看來，他的畫雖看劍拔弩張，有股不講理的蠻勁兒，但細品之下能感受到難能可貴的畫意和游走于狂放和理智邊緣的畫面控制能力，這應該是更為寶貴和值得稱道的地方。風景是大波近年來在油畫創作上表現的主題之一。我認為，正如人的神情來自于五官長相、表情、動作、姿態一樣，風景的“神情”與“靈氣”則來自對象空間、距離、質感、地貌特征等因素。比如，透視感強的筆觸和強烈遠近對比能使畫中景象顯得遼闊、深遠，從而鮮活起來，使觀眾有身臨其境的視覺體驗。此外，一幅好的作品應當是一個有機體，除了畫面所表達的形象本身的說明性意義之外，也應當傳遞思想和情感，一幅好的作品應當是有表情和會“呼吸”的，這種面貌和氣息可以是對對象的真實描摹刻畫的升華，也可以是作者對對象觸覺、甚至味覺上的感受，精神或情感上的共鳴的把握。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大波畫面上的一筆一劃并不僅是城墻上的一磚一瓦，沙地上的一草一木，也是形成畫面有機體的骨骼和血肉。大波說：北方的風景總是讓他情不自禁的聯想起發生在這里的歷史，覺得每一塊土地都掩埋著故事與傳說，這讓他有強烈的訴說的愿望。他作為觀察者在這樣的時空之中體驗、冥想，與對象之間建立起某種關聯，再以視覺語言的形式“書寫”出來。大波的作品中經常飽含著夸張、激越的筆觸與痕跡，這與他在描繪對象時的心境是有極大關系的。我們眼中看到的一山一徑，靜默無言，在大波的畫里散發著神秘、厚重、悠遠、滄桑、斑駁的氣息。

自架上繪畫從二戰后的“繪畫死亡”的陰影中走出，“繪畫性”、“主觀性”、“個性化”等區別于照片影像等視覺圖像的因素之于架上繪畫顯得至關重要。在我看來，好的繪畫作品應當回避重復技巧和照搬自然，所幸，大波的畫離這兩點都很遠。我們甚至能夠看到他為了避免畫得過于“順暢”，會有意地給自己制造的“困難”，有意追求材料或技法上的“陌生感”：稚拙、生澀的線條蘊含著無限的可能，反復遮罩、修改、涂抹的痕跡給畫面帶來了常規手段難以形成的厚度與斑駁的質感。在這些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絞盡腦汁的勾勒和遮蓋下，形象并未按照人們所預期的方式展現，而是以接近對象精神氣質的方式徐徐道出，表面或簡淡或乖張或怪異，內在卻豐富、理性和真實，雖難以言說，但冥冥中接近“不似之似”的高度，這種“忘我”狀態讓我不禁想起古人所說的天人合一。

希望“波哥”在他的繪畫道路上繼續高歌猛進，開疆辟土，我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