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碗里盛滿水

趙沐昆

屋頂下

云彩游行在屋頂上空

太陽也一樣

星空璀璨在屋頂上空

月亮也一樣

屋頂下

一個人和一張病榻

這個人是我的父親

病榻上的太陽或者月亮

老家的屋頂下

兒子是節假日出現的星辰

所有的光芒和燃著的煙卷一樣微弱

兒子是周末的云朵

一天的溫情煙灰一樣飄散

屋頂下

一個人和一張病榻

這個人是我的父親

不言不語

靜靜守衛著他十二平米的國土

巨大的碗里盛滿水

巨大的碗里盛滿水

盛滿糧食和黃金

當碗有了裂縫的時候

落地成湖

那時，恰巧大風刮過

虛掩的門窗被一一推開

想起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多年以前的他

在堂屋前捏著小酒杯

一遍又一遍撫摸自己的棺木

教我識別精巧的漆工、木工技藝

他是我家室宗親的老爺爺

“巨大的碗里盛滿水

當你看不到碗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大海”

這是多年前父親為我描述的大海

逝去的日子是一只巨碗

三十年前盛滿糧食

三十年后盛滿黃金

沿著身邊這條不停流逝的河水

我所熱愛的親人

連同過去的時光

我將你們還有一直捧在手心的空碗

置于頭頂

突然

走的過于太急

又有隱形的手在背后推了一把

公元2013年9月3日下午16：30時左右

我和衣柜的鏡面突然碰撞

目睹衣架上的魂靈若有所思

大衣魂靈沉重

袖衫魂靈輕飄……

那些何嘗不是您的魂靈

破碎的玻璃從鏡框中凋謝

熟悉的臉在衣裳中隱遁

湖面上墜落

一點一滴

零零碎碎

閃著刺人的寒光

突然停電的城市和鄉村一樣

突然消失的微笑和暗夜一樣

我只想讓您一個人知道

此去經年

老宅的房空著

櫥窗的碗空著

庭院的陽光空著

無題

快到路口的時候

一輛車毫無征兆疾馳而過

我感覺您透過車窗

看了我一眼

吃飯的時候

靠近電視里的餐桌

我在熱鬧中掏空了飯碗

忽然想起已經很長的一段時間

您不用碗筷了

在夢里我也沒遇見您吃些什么

伏案讀書的瞬間

一抬頭

整理床鋪時一彎腰

一抬頭

總有感覺一縷風模糊飄過

仿佛您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前世的信

書柜里臥底的墨跡

睡了20多年的書信

一一夢醒

從山村到城市

180公里距離近10小時的車程

連接時空的是那輛唯一的長途客車

當年的求學路上

隨我一同顛簸的還有這些

郵票和郵戳

信封里藏得嚴嚴實實的

一筆一劃

一字一句

二十多年前您給兒子寫信

談冷暖炎涼春花秋月

說蝸居山村的誠信為人準則

講城里要注意的交通安全

這樣那樣必須遵守的規則……

二十多年后

您去了遠方的遠方

郵編不詳

郵路渺茫

兒子不想給您寫信

只想一年一年

一遍一遍讀您前世的來信

隧洞

不到2米的隧洞

出口和入口一樣

祖輩，或者由此上溯

父輩，或者一直開始

進進出出

走走停停

早出晚歸一生

出生入死一世

這一年，隧洞塌陷

出口和入口虛設

洶涌的波濤瞬間沒過頭頂

“爹，爸爸，父親！”

七十年時光

沉底江湖

隧洞之外

依舊塵土飛揚

絕塵而過的車輛不停搬弄

裸體的隧洞

隧洞，隧洞

沒有圓鏡那樣具體實在

照鏡子的人一直在洞口

鏡面中的人一直在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