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大證券(601788.SH)烏龍指事件發生后,成功解救了被圍剿在輿論風口浪尖上長達半年的平安證券。此后,再無媒體或業內人士關注和質疑平安證券保薦的上市公司造假、連降六級、3億元賠償金等問題的后續進展,光大證券烏龍指事件成為這半年來資本市場上的絕對主角。
烏龍指事件并未因證監會的行政處罰而結束,其后遺癥遠未消除,不僅是光大證券原策略投資部總經理楊劍波把證監會告上了法庭,而且光大證券內部的人事結構的大調整也仍然在繼續。
光大證券先是清洗了問題部門,而自營業務與投行老人都先后被免職。僅半年的時間,光大證券的人事大調整牽涉數十核心部門共39名負責人,其中包括金融市場總部、固定收益部、運營管理部、信息技術部、多地營業部等多個部門。
《證券市場周刊》記者針對光大證券內部人事結構的調整采訪了楊劍波,他對記者稱:“老總換了下面人員當然也會更換,根據業務發展的需要,我認為現在人員結構的調整相對還是比較合理的。”
光大證券烏龍指事件發生后,內部資源的內耗是否會導致一些優秀人才的流失,體制的僵化是否能夠讓擁有新技術的人才繼續發展新業務呢?而監管的漏洞是否也會使這些新業務停滯不前呢?
光大證券這種頻繁的人事變動,真的能讓光大證券自此擺脫烏龍指事件的陰影嗎?翻看中國證券市場的歷史,我們不難找出相同的案例,如1995年上海證券交易所發生了震驚中外的“327國債期貨違規事件”,最后以事件主角萬國證券公司與申銀證券重組而告終,而重組后的申銀萬國證券自此沒有逃脫過“327國債期貨違規事件”的魔咒。
大換血的人事調整
2012年,光大證券對自營業務進行架構調整,其內部負責自營業務的部門覆蓋金融市場總部和策略投資部。但在2013年8月,這兩個部門先后陷入“烏龍指事件”中。
先是策略投資部發生了8·16烏龍指事件,三天后,金融市場總部也發生失誤操作,其在銀行間本幣交易系統進行現券買賣點擊成交報價時,誤將“12附息國債15”債券賣價收益率報高至4.20%,債券面額為1000萬元,后被交易對手點擊成交。
因被卷入8·16烏龍指事件,光大證券前總裁徐浩明、前董秘梅鍵、前助理總裁楊赤忠和原策略投資部負責人楊劍波四人主動請辭,最終都被證監會處以終身禁入證券市場的行政處罰。
從8月底至9月初,光大證券董事會決定讓董事長袁長清代行總裁職責;副總裁薛峰代行董事會秘書職責。而2014年以來,光大證券高管層發生大調整,薛峰兼任黨委書記和總裁、胡世明任助理總裁兼董秘、梅鍵任總裁助理、王勇任首席風險官、陳宏任市場總監、徐麗峰任投行總監。
3月,公司法定代表人變更為薛峰。根據3月26日內部名單顯示,光大證券解聘梅鍵經紀業務總部總經理一職,換由陳宏兼任。陳宏目前任市場總監,其曾任經紀業務總部總經理、國際業務部(策略投資部)總經理,光大證券(國際)有限公司執行董事兼CEO,對經紀業務有豐富的從業經驗。公司另外聘任徐麗峰擔任投行總監,其曾任光大資本投資有限公司副董事長。
此次人事變動中,光大證券免去金融市場總部董事總經理張曉華、債券投資部副總經理姚克銘,聘任葉振宇為業務管理部總經理。
此外,投行高管也在發生劇烈變動。據了解,光大證券投行部涵蓋各地小分隊、創新融資部、并購融資部。而上海投行“小分隊”也出現人事調整,分別聘任朱閩川、易春蕾、董宇、徐頔擔任上海四部副總經理、上海二部投行副總裁、上海五部副總經理、上海五部高級項目經理。
光大證券的人事變動力度,在其他業務部門中變動也不小。如在運營管理方面,運營管理總部總經理陳忠義被免職,光大證券聘任鄔衛中擔任董事總經理。據悉,鄔衛中過去長期在光大期貨任職,歷任風險官、副總經理。另外,光大證券聘請林紀慶、鄭毅分別擔任債券銷售部總經理、固定收益一部副總經理。
受挫于自營業務、投行業務,光大證券有意尋找新的發力點——創新業務。公告顯示,光大證券還籌備成立個股期權部、戰略發展部,以期新一年打“翻身仗”。
從市場數據來看,一年以來,光大證券股價大幅縮水。截至4月16日收盤價為8.13元,相較2013年8月16日收盤價12.12元而言,市值蒸發132億元,占目前總市值的46%。
無論光大證券的人事調整怎么變動,烏龍指事件留下的后遺癥還需要一步步才能解決,我們不妨從曾經在中國證券市場上引起軒然大波的“327國債期貨違規事件”來看,光大證券頻繁的人事變動是否會讓其擺脫困境。
萬國證券之覆轍
“萬國證券,證券王國”,大家都記得當年萬國證券在上海虹橋機場豎起的那塊著名的廣告牌。這一切的締造者都來自備受爭議的萬國證券原總裁管金生。
1995年2月23日,上海證券交易所發生了震驚中外的“327國債期貨違規事件”。事件的主角萬國證券公司,稱得上是券商中的巨無霸,該公司1994年交易量占上海市場的18%,雄居首位。事件發生后萬國被合并,國債期貨業務被取消,總裁管金生被判刑,上交所總裁尉文淵被免職。
“327”是國債期貨合約的代號,該券發行總量是240億元人民幣。1995年2月23日,上海萬國證券公司違規交易327合約,最后8分鐘內砸出1056萬口賣單,面值達2112億元國債,虧損16億元人民幣,國債期貨因此夭折。英國《金融時報》曾稱,“這是中國大陸證券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327國債期貨違規事件”令萬國證券這個在當時國內堪稱優秀的“證券王國”陷入滅頂之災。萬國證券受到了嚴肅的查處,它的股票發行資格被中國證監會取消,最終只能與其當時在市場上最為強勁的競爭對手申銀證券合并,組成了新的申銀萬國證券。
萬國證券“掌門人”管金生是中國資本市場發展早期叱咤風云的“教父”級人物,“327國債期貨違規事件”后,他最終以行賄、并在期貨市場成立前數年里濫用公共資金,被判處有期徒刑17年,因為當時并沒合適的法律對這一行為定罪,最終不得已用這兩個幾乎不太沾邊的罪名給管金生判了刑。
“327國債期貨違規事件”的另一位當事人尉文淵被免掉上交所總經理的職務。1995年3月全國“兩會”召開之際,全國政協委員、著名經濟學家戴園晨發言,要求對萬國的違規予以嚴肅查處。5月17日,中國證監會鑒于中國當時不具備開展國債期貨交易的基本條件,發出《關于暫停全國范圍內國債期貨交易試點的緊急通知》,開市僅兩年零六個月的國債期貨無奈地畫上句號。中國第一個金融期貨品種宣告夭折。
9月15日,尉文淵也不得不離開了上交所。1996年4月,萬國證券最終也不能擺脫與申銀證券公司合并的命運。事件最終以管金生入獄、尉文淵離任結束。2004年管金生被批準保外就醫。
1997年7月2日,根據國務院第150次總理辦公會議決定,將上海證交所和深圳證交所劃歸中國證監會直接管理,交易所正副總經理由證監會直接任免,正副理事長由證監會提名,理事會選舉產生。
在申銀證券與萬國證券合并15年后,當年萬國的魄力、申銀的風采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頻繁的人事變動、并不出彩的財務報表和上市路上的股權問題。數據顯示,2009年申銀萬國全年凈利潤為38.95億元,這與有著相同背景的國泰君安相比,整整落后了25億元。
南方證券被破產
1995年“327國債期貨違規事件”爆發,“冤家”萬國證券虧損13億元,申銀無恙。提出重組萬國證券方案的是當時申銀證券的總裁闞治東,1996年申銀和萬國合并,闞治東出任總裁。他曾與管金生、尉文淵并稱“上海灘證券三猛人”。
1997年,闞治東卻遭遇了重大挫折。由于1996年滬深兩地因為金融中心地位之爭,上演了一出席卷一批證券公司和銀行的二級市場大戰。事后,兩地諸多金融機構遭到調查,最終闞治東因“負領導責任”于1997年6月被迫離開申銀萬國證券。
2002年6月,闞治東服從組織安排,帶著“拯救南方證券”的夢想出任南方證券總裁。
闞治東進入南方證券時,南方證券賬面累計虧損已達23.5億元,尚不包括自營和代客理財的巨額浮虧和未入賬的巨額實虧,也不包括巨額不良資產可能帶來的實際損失。
臨危受命的闞治東當務之急是扭轉南方證券持續虧損局面,拿出2002年一張及格的“成績報告單”給金融機構、監管部門和股東,爭取支持,使之有喘息之機。
針對南方證券管理成本過高和資金鏈繃緊的問題,闞治東首先實行的是縮短管理戰線、精簡管理人員的改革,并同步推進增資擴股和發行金融債及進入同業拆借市場的三大融資計劃化解資金壓力,同時將風險較大的保本保底的代客理財業務由80億元壓縮到27億元。
2003年上半年,南方證券盈利3000萬元。闞治東的作為曾獲得業界良性評價:“老闞把南方證券這臺車剎住了,南方證券過去做什么都沒有規矩,老闞來后規矩多了。”
接近過闞治東的人曾公開向媒體介紹,當年申銀萬國證券合并,上海市政府任命闞治東為合并設立后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總裁,當時也有很多人擔心萬國證券的問題不好解決。但由于有一定授權,合并后的申銀萬國證券很快在中國證券行業中再次嶄露頭角。
由此,闞治東得出一條經驗:作為一個公司的總裁,客觀存在的困難并不可怕,關鍵是賦予我多大的管理權限?而在闞治東任職南方證券期間,似乎并沒有得到深圳市政府關于資金、政策等一系列拯救南方證券的承諾兌現,而當時南方證券公司內部也是矛盾重重。
最終,闞治東多次以口頭和書面的形式提出辭職,2003年12月8日,深圳市委組織部批準闞治東離職。而南方證券卻以闞治東的離任為爆發點,進入史無前例的“接管時代”。
2004年1月2日,是中國證券市場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深圳市人民政府、中國人民銀行、公安部聯合成立的行政接管領導小組開始對南方證券全面接管。這是中國證券市場的首例。
值得注意的是,接管“宣言”明確表明,南方證券違法違紀。
2005年4月29日,證監會宣布南方證券公司關閉,但其證券業務繼續經營,由深圳市政府組織的清算組即日進場。8月,在承擔央行80億元再貸款的前提下,中國建銀投資以3.5億元的代價收購了南方證券的證券類資產,并在此基礎上成立了中投證券。南方證券就此正式破產。
2006年3月2日,深圳市公安局突然以涉嫌操縱哈飛股票價格罪逮捕闞治東,在看守所關押了21天之后,闞治東獲準取保候審。2007年4月30日,案件撤訴,闞治東重獲真正自由。比起管金生,闞治東是幸運的。
券商們的教訓
除萬國證券的“327國債期貨違規事件”和南方證券的破產以外,中國證券市場這20多年來,券商的違法違規行為一直是此起彼伏,從未間斷過。
1997年,廣發證券公司違規炒作“南油物業”股票;申銀萬國證券公司違規炒作“陸家嘴”股票;海通證券違規炒作“上海石化”股票。結果這幾家公司的自營業務被暫停,國債回購業務受損,幾家公司的總裁被免職,銀行行長被撤職。
2000年,中國信達信托投資公司操縱“陜國投”股價。證券公司操縱股價大多與券商違規拆借、違規透支、挪用銀行資金、挪用客戶保證金等行為聯系在一起。
2002年9月,中國證監會發布關于撤銷鞍山證券公司的公告,公告中稱:“鑒于鞍山證券公司嚴重違規經營,為了維護金融市場秩序,保護債權人的合法權益,根據國家有關法規,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決定自即日起撤銷該公司。”于是鞍山證券成為國內券商退市第一家。
2003年4月5日,中國證監會公布:“大連證券有限責任公司違法違規行為嚴重,公司已經資不抵債,不再具備繼續經營的條件,根據《證券法》第201條,大連證券公司成為首家被證監會取消證券業務許可并責令關閉的證券經營機構。”
據介紹,大連證券有限責任公司于1988年設立。公司成立后,證券業務一度發展較快。但是,由于法人治理結構不健全,內控制度不完善,少數高管人員缺乏法律意識,違法違規行為嚴重,致使公司資不抵債,經營風險劇增。大連證券是證券公司因少數高管人員違法違規經營而走到破產邊緣的典型案例。
2003年6月7日,央行宣布:鑒于中國經濟開發信托投資公司嚴重違規經營,決定于當日起撤銷該公司,并停止其除證券經紀業務以外的其他一切金融業務活動。
隨后,由中國人民銀行、財政部、中國證監會等組成的清算組在清算公告發布的當日進駐中經開。成立于1988年4月26日的中國經濟開發信托投資公司,是財政部獨資的惟一一家信托投資公司,以資產龐大、業務量大、政策性強、風格兇悍而令人側目。
2003年11月25日,鑒于佳木斯市證券有限責任公司嚴重違規經營,中國證監會決定自即日起撤銷佳木斯證券,佳木斯證券所屬佳木斯、上海、天津證券營業部由河北財達證券經紀有限責任公司托管并繼續經營。佳木斯證券自然人債務的合法本金及合法利息依法予以償付。
2003年12月5日,證監會發布公告稱,由于新華證券有限責任公司嚴重違規經營,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決定自12月5日起撤銷新華證券。新華證券撤銷后,新華證券的證券業務及所屬證券營業部,由東北證券有限責任公司托管,證券營業部托管后繼續經營。新華證券自然人債務合法本金及合法利息將依法償付。
2004年1月2日,南方證券由于違法違規經營、管理混亂,被中國證監會和深圳市政府行政接管。
這一系列券商集體陷落事件折射出券商普遍存在著管理失控、經營粗放、理念陳舊、水平低下的現象。不斷引爆的上市公司委托券商理財問題,已經導致相當多的券商面臨擠兌困境,而許多公司委托理財的資金來源又與銀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券商與各大銀行間的這種關系更可能引發銀行系統原已存在隱患的大暴露。
2007年,中國證監會歷時三年的中國證券公司風險治理收官,共處置31家高風險公司,19家公司因違法違規被關閉,104家正常經營的公司各項風險控制指標均達標。
2007年,證監會開始實施券商評級制度,并于2009年公布了《證券公司分類監管規定》,而最近五年以來,2013年平安證券連降六級的處罰是最為嚴厲的處罰了,其他證券公司還沒有因為評級不合格退出證券市場的。
監管規范化與制度缺失
光大證券烏龍指事件發生后,中國證監會在短短兩周內迅速公布調查結果,并拋出5億元的巨額罰款,輿論對此一片叫好聲。
然而,重拳出擊并不代表無懈可擊,面對光大烏龍指事件中折射出的制度缺陷和誠信缺失,市場在拍手稱快的同時,是否應該更多思考一些問題?
上海證監局、上交所事先對交易知情,但并不阻止,和中金所熱線指導下完成的所謂的“內幕交易”。中國證監會在有充足時間告知錯單交易信息為內幕信息的情況下并未告知,反而在事后認定為內幕交易,并予以處罰。行政機關任意處罰的戒尺在誰手中?
在資本市場上,監管部門最基本的責任是維護市場秩序,確保市場的公開、公平和公正,其最不該做的就是對市場的過多干預。固然,在初創階段,政府采取宏觀調控、恢復投資者信心是完全必要的,國外也不乏政府入市干預的先例。可是回過頭看中國資本市場24年的發展歷程,政府干預貫穿始末。
在資本市場初創期,為了避開姓資姓社和私有化問題,防止國有資產流失,同時也是為了讓資本市場得以生存和發展起來,早期規劃者設計了國有股和法人股暫不能上市流通的模式。這不僅違反了同股同權的公平原則,更為重要的是,在大部分上市公司中,國有股均處于絕對控股地位。這種狀況導致國有企業并未因“改制上市”而有效轉換其經營機制,建立完善的公司治理結構,其核心問題就是制衡機制缺位。那種集裁判和運動員于一身,既吹哨子又打球的比賽一直在上演著。
從完全市場化的角度來看,建立有效的退出機制是市場成熟發展的必然選擇,可問題在于,中國證券市場自成立之初就誕生在計劃經濟的搖籃里,其最集中的表現便是國有壟斷。不論上市公司還是證券公司,基本上是國有股“一股獨大”,“內部人控制”現象十分嚴重。也正因為此,有錯了也不一定要罰,而病入膏肓者也不可能死,也極力阻礙新生力量進入。
有目共睹的是,證券公司積重難返,上市公司明目張膽造假圈錢,但卻從未有過真正的優勝劣汰機制。這正是證券市場上種種問題的癥結所在。如果不解決券商的體制問題,不經過脫胎換骨式的再造,下一個光大證券也許很快就會出現。
從某種程度上講,光大證券不過是證券市場中介機構的“標本”,是國內諸多券商現實狀態的“縮影”。中國資本市場最大的歷史遺留問題,莫過于國有股減持和全流通了。這可以算得上是股市的一道“獨特風景”,堪稱“中國特色”。
然而,資本市場的發展有其自身內在規律和路徑依賴,一味通過政府行政手段和文件規定形式來推進往往適得其反、南轅北轍。由此引發的思考是,傳統的政府主導型資本市場改革與發展模式還能一直走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