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xué)的質(zhì)地與尊嚴（點評）

藝術(shù)來源于生活。相信看完劉紫劍這部小說的朋友都會有如此感受。那種來自生活的扎實的質(zhì)感征服了我。盡管我們追求高于生活的藝術(shù)，但藝術(shù)首先要來源于生活，最近看國家博物館中法建交50周年名畫展，這種感受越發(fā)強烈。在我以前的印象中，畢加索的畫一定是《斗牛士》《格爾尼卡》那種抽象的、變形的、夸張的、晦澀怪誕的線條與構(gòu)圖組合，不承想，這位世界級的大師有著和普通人的生活情感完全一樣的一面，那就是他的名畫《讀信》。這幅畫非常簡單，就是兄弟倆頭挨著頭讀一封來信，神情專注，手足情近，畫面正常，與常人無二。但那種人倫之美，別有一種親切感和震撼力。這幅畫感人之處純在捕捉生活人物的表情和神態(tài)之準確傳神。另幾幅參展名畫，也有這種取材平凡、中正敦厚的特點。如亞森特·里戈《路易十四》，雷諾阿《煎餅?zāi)シ坏奈钑泛汀肚锴А罚挤浅！罢伞保瑳]有我們在國內(nèi)畫展中常見到的那種搞怪與晦澀，特別是對西方現(xiàn)代派繪畫的拙劣模仿與僵硬照搬。這些畫矯正了我過去對偉大藝術(shù)的許多偏見。好的藝術(shù)并非總是與平凡作對，藝術(shù)還是要從生活中來，要有生活的質(zhì)地。劉紫劍這部小說重新讓我體驗到了藝術(shù)的這個規(guī)律。

小說沒有什么宏大敘事，寫的只是一對年輕夫妻討生活的艱辛和情感波瀾，但卻寫出了當下許多來稿寫不出的那種堅實的質(zhì)地感。比如寫丈夫鐘良堅持年根兒出車的理由：“因為快過年，又加上下雪，路上難走，拉煤的車少了很多。電廠現(xiàn)在的存煤不夠了，因為春節(jié)后煤礦還要放假到初五，就得多儲備一些煤，所以就把運費提高了一倍，這兩天拉一趟頂平常拉兩趟的。”比如寫妻子二月陪丈夫出車的苦：“路面上的積雪，向陽處是不見了，背陰的地方還有，白天被車碾化了，夜里一上凍，成了冰溜子。就比往日走得慢，早上六點發(fā)車，過了晚上十二點還在路上跑。……好不容易到了睡覺的地方，二月在車上已經(jīng)睡得昏天黑地，跟上鐘良搖搖晃晃地進了房間，一進門，那種臟亂和臭味又讓二月清醒過來。鐘良以前都是住大通鋪的，現(xiàn)在二月跟著，只能住單間。單間也就五六個平方，墻壁上滿是打死的蚊子尸體、烏黑的手印、說不出顏色的各種污漬，還有簽名，寫著朱二保、茍建芳到此一游。”“烏黑的手印”“到此一游”句，是最讓我心動的質(zhì)感句子，絕不是憑空能杜撰的。記得作家宗昊寫一個富人有豪車時的困擾，出乎我的意料。這位富姐皺著眉頭抱怨，“你看北京這破交通，走哪兒都堵。我這車停哪兒都招來一堆手印子，都是有人又看又摸的。”許多寫作者不知道什么叫新生活，不知道怎么才算有時代感，“烏黑的手印”和“一堆手印子”便是最生動最鮮活的時代感，這是陶淵明寫不出來的，也是曹雪芹沒有經(jīng)歷過的。

許多來稿，包括有些取得了一定實績的作家的作品，往往在敘述中會繞著走，越是需要寫實寫細的地方，越是落不到實處，只好打馬虎眼，靠幾招從經(jīng)典或流行的敘事中山寨來的花拳繡腿蒙混過關(guān)。殊不知，它們反成了“不接地氣”“向壁虛構(gòu)”的糟糕文學(xué)的典型。當然，劉紫劍這部小說更值得稱道的是，提煉出了人對自身價值和尊嚴的渴望，這是高于生活的地方。因此我更要說，文學(xué)的尊嚴不是來自向壁虛構(gòu)，而是來自生活，來自扎實的質(zhì)地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