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痛

老爸是愛酒之人，他的朋友也大多酒肉之交。然而時光荏苒，境遇變遷，他的酒肉朋友們有的離開了這座城市，有的離開了這個人世，唯有酒一直陪伴著他，所以他常道，酒才是他的至交。直到林叔叔出了事，他才深刻體會到這位至交還有另一副嘴臉。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從家門飛奔而出取車上班。在穿越小區的路途中我又遇上了菲姨。她是老爸朋友林叔叔的媳婦兒，擁有肥碩的身材和一張熱情的大嘴。每次在小區碰見，她都喜歡用洪亮的嗓音喊我小名三胖子，引得路人頻頻側目，好不尷尬。然而這次相遇，她卻只是冷冰冰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徑直走開了。我剛剛要打招呼的聲音被硬生生吞回了肚里，受到這樣的無視真比被叫三胖子還讓人難受，菲姨怎么了？

我揣著一肚子的疑惑度過了一天，晚上一回家就跟老媽說了早上的事兒。老媽告訴我，前兩天林叔叔進醫院了。害了林叔叔的是酒，而老爸是那個遞酒瓶的人。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那天晚上，老爸跟林叔叔還有其他幾個朋友一起喝酒，老爸喝海了最喜歡說的話就是再來一瓶。然而一瓶接一瓶是個惡性循環。因為總把當前的當最后一瓶，喝得很仗義。但總還可以有下一個最后一瓶。后來，林叔叔喝大了，實在頂不住，想要撤。結果被老爸如鐵鉗子一樣的大手按回了座位。我能想象當時的樣子：他一邊迷迷糊糊地半閉著眼睛，一邊扯嗓門喊著，老林走了不夠意思，陪兄弟不醉不歸。事實證明，林叔叔最后是陪兄弟醉了，可是卻沒能順利歸家。就在大家酒足飯飽要散場子的時候，發現少了林叔叔。幾個還算清醒的趕緊去洗手間找。門是鎖著的，他們想盡辦法弄開門后，看到暈倒在一地嘔吐物中的林叔叔。后來打了120送到醫院，人是搶救過來了，但醫生說由于過量飲酒導致突發腦梗，以后很可能會有走路和構音障礙。

我聽后不僅是難過，而且異常揪心。要知道林叔叔出事前是一個何等風度翩翩的人。印象中的他總是穿著考究，侃侃而談而又不失幽默。可如今，他以那樣一種沒有尊嚴的方式開始了自己要依靠別人的后半生。成全了別人的面子，可傷了自己的里子。林叔叔變成這樣，我陷入一種對老爸既生氣又擔心的復雜心情。我真的很討厭那個清醒時對朋友極其仗義的老爸竟然在酒后害了朋友，可又擔心他有一天會因為酒重蹈林叔叔的覆轍。

幾天后，聽說林叔叔醒了，老爸堅持要去醫院看望林叔叔。我和媽媽很怕他去會陷入尷尬，也影響林叔叔的心情，菲姨的怒氣就更難以招架了。可老爸堅持要去，他不想請求原諒，只是想看望朋友。最后媽媽決定陪著老爸一起去，我也放心了些。

他們回來后，老爸的臉色有些凝重，沒跟我說話，徑直進了書房。媽媽嘆了口氣說，讓你爸爸靜一靜吧。老林沒責怪你爸，只是跟你爸說以后恐怕不能再陪大哥喝酒了。說的時候吐字都不清楚了，還不住地流口水。哎，原來多機靈個人兒，現在這樣真讓人難受。我好怕你爸爸再這么喝下去，也變成這樣，到時候讓我們娘兒倆怎么辦……老媽一邊說，一邊擦著眼淚。我心里酸酸的，趕緊制止了老媽，怕被爸爸聽到。

其實經過林叔叔的事后，老爸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再碰酒。后來，又恰好我工作調動，去了離老家較遠的一個南方城市。媽媽希望老爸轉換一下心情，便跟我一起來到新城市居住。老爸又在居住的小區里結交了一些新朋友，但僅是一起遛狗下棋，再無酒友。我和媽媽寬心了不少。轉眼到了春節，父母想念家鄉親朋故舊，便回老家過年。我因為還有工作，繼續留在這座城市。但他們回去后，親朋好友們就開始輪番轟炸似的請客。媽媽幾次打電話來擔心地說，老爸又開始喝酒了，而且最近一周基本是連續作戰，怎么勸都不聽。她說，我最近不知怎么，總夢到你林叔叔，不吉利啊。我一邊勸解老媽，一邊催促他們快快回來。但事情往往就是好的不靈壞的靈，這真是讓人心痛的現實。

那天晚上，媽媽打電話說老爸暈倒在酒桌上的時候，我正一邊加班一邊吃著巧克力冰激凌。被這個消息擊中的瞬間，冰激凌杯不由得從手中滑落，香濃的巧克力味頓時化作了滿嘴苦澀。老爸被送到醫院時，已經全無意識，并伴有抽搐癥狀。我趕緊定了一班最近的飛機趕回老家。坐在飛機上，我內心五味雜陳，耳邊始終縈繞著老媽的話：這些狐朋狗友，就知道讓你爸往死里喝，現在出事了，哪個能負責！你那個沒臉的爸，恨死我了！接著，怒氣化作一陣哽咽。我跟老媽一樣，此時內心充滿對那些勸老爸喝酒的人的恨意，可是，林叔叔當時又何嘗不是被勸的受害者！

這真是一個怪圈，一群毫無惡意的人，在酒精的蠱惑下，做著傷害別人傷害自己的事。也許，人們只是希望借著酒精，暫時脫離現實獲得快樂。但人對快樂是貪婪的，所以飲酒就變得無度。可這虛幻的快樂終究要以痛苦收場。有些人伴隨著第二天醒酒后的頭痛、胃痛繼續生活，有些人則要付出更為殘酷的代價。

疲憊不堪的我在飛機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在夢中，我又回到了孩童時代。那時的老爸老媽剛從縣城到這座城市奮斗。老爸沒多少朋友，也不用應酬酒局，下班就回到家里，跟媽媽一起做飯。小小的我窩在沙發里，一邊看著動畫片，一邊享受著廚房飄過來的飯菜香，不斷咽著口水。那真是一種暖暖的幸福。

責任編輯 張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