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今年4月2日,哈薩克斯坦總統辦公廳主任卡里姆·馬西莫夫被總統重新任命為政府總理。馬西莫夫曾在20多年前先后就讀于北京語言學院和武漢大學并獲得法學學士學位。去年10月,曾在北京大學留學并獲得國際政治碩士學位的穆拉圖·特肖梅,當選埃塞俄比亞總統。馬西莫夫和穆拉圖是目前為數不多的曾在中國接受較完整高等教育(而不是短期進修)的外國領導人。而把留學教育作為公共外交和提升國家軟實力的手段,已在歐美發達國家運作相當長時間。
二戰結束以來,全球有超過200位前任或現任國家領導人曾在美國接受教育,美國前國務卿鮑威爾曾說:“對我們的國家來說,沒有比那些曾在美國接受教育的世界領導人的友誼更有價值的資產了。”而不管從中國現實還是國際經驗看,以政治、經濟利益為驅動的留華教育是中國提升軟實力的很好切入點。
“我們必須向世界提供的是知識精英和領袖人物,而不僅僅是面包、牛奶、資金和石油。”1940年代,詹姆斯·威廉·富布賴特在游說美國政府設立富布萊特獎學金項目時曾這樣說。該項目是美國首個也是目前影響最大的政府資助的教育交流項目,被稱作美國公共外交的“旗艦”。截至2011年,155個國家的超過30萬人通過該項目在美接受教育,這些人中有29人后來成為國家領導人。

英國高教機構ExEdUK前不久發布的報告顯示,在全球177個央行行長之中,有32位曾在英國接受過高等教育。在《Who’s Who》國際名人錄中,有407位非英籍人士曾在英國上過大學。這些國際名人中,有86位活躍在政界,其中有47位政治家、20位大使或高級代表、19位政府高官。該報告稱,雖然還不清楚這種“聯系”如何發揮作用,但政府應該將此作為提升英國軟實力的必要政策手段。事實上,英國把教育作為外交工具的歷史比美國更悠久。1902年,當時的英國首富塞西爾·約翰·羅茲設立的羅茲獎學金,初衷就是為了在英聯邦國家中培育“未來領袖”。富布萊特本人就是該項目的受益者,他推動設立富布萊特獎學金也是受此啟發。
留學教育如何在外交上發揮作用,目前還鮮有嚴肅的學術論證,但美國外交中對教育交流的偏好,已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其效果。富布萊特獎學金項目設立后不久,美國即將其作為冷戰工具。艾森豪威爾總統時期,美國還專為蘇聯打造了“研究生與青年學者交流”項目,提出接收1萬名蘇聯學生赴美留學,費用全部由美方承擔。不過,最初蘇聯只答應每年20個交流名額。后來影響戈爾巴喬夫政治傾向的關鍵人物雅科夫列夫,就是這個交流項目的第一期學生。美國學者約瑟夫·奈在談到雅科夫列夫的作用時曾說:“文化交流影響的是精英,一兩個關鍵的聯系就可能產生巨大的政治影響。”
冷戰結束后,留學教育褪去了意識形態對抗色彩,但施展戰略影響力的功能卻更加明顯。2002年,當時的布萊爾政府曾施壓牛津大學接收卡扎菲的次子賽義夫,以配合英國改善與利比亞關系。在后冷戰時代,美國依然把留學教育作為施展全球影響力的重要工具。維基解密公布的2010年2月的一條電文中,一位利比亞政府官員告訴美方:“利比亞有大約4000人畢業于美國高校,其中不少人都擔任有影響力的職務,這對發展兩國關系是巨大的優勢。”普京在2012年的一次講話中指出:“我們務必要擴大俄羅斯教育和文化在世界的存在,尤其是在那些有相當數量說俄語或懂俄語的人的國家。”在印度對阿富汗的援助中,就包括每年向阿富汗學生提供650個獎學金名額。
中國的來華留學教育,起步之初就帶有外交的色彩。1950年,中國接收了首批來自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33名留學生。截至1978年,中國共接收了主要來自社會主義國家以及亞非拉發展中國家的12.8萬名留學生,而且幾乎都是中國政府提供獎學金。埃塞俄比亞總統穆拉圖就是在1976年獲得中國政府獎學金來華留學的。不過,直到21世紀初,中國都未在意留華教育對于公共外交的作用。2010年公布的《留學中國計劃》,表明中國政府開始以前瞻性的視角來布局留華教育。
2013年排名前10位的來華留學“生源國”依次為韓國、美國、泰國、日本、俄羅斯、印尼、越南、印度、哈薩克斯坦和巴基斯坦。這些國家雖然算不上都那么“友好”,但都是與中國的政治、經濟利益相關度較高的國家。“留學中國”規模的擴大,帶有明顯的市場導向特征,這與新中國建國之初的留華教育有很大的不同。從目前情況看,中國的“留學外交”布局,也正是在此基礎上結合地緣政治、戰略利益考慮而展開的。針對奧巴馬在2009年提出的實現10萬美國學生留華的 “10萬強”計劃,中國政府承諾為希望留華的美國學生提供2萬個獎學金名額。在中國針對留華學生的政府獎學金中,設有中國-歐盟學生交流項目、中國-東盟大學組織項目。此外,中國與巴基斯坦2005年達成了為巴培養1000名博士的協議,為斯里蘭卡、馬爾代夫等其他南亞國家也提供每年數十個獎學金名額。
非洲歷來在中國的外交中占有重要地位,也是中國“留學外交”的重要著力點。2012年中非合作論壇上,中國政府宣布實施“非洲人才計劃”,3年內為非洲培訓3萬名各類人才,提供1.8萬個政府獎學金名額。英國愛丁堡大學非洲問題學者肯尼斯·金曾專門研究中國與非洲的教育交流。他對《南風窗》表示,在為非洲國家提供短期留學獎學金項目上,中國甚至已經超過了英聯邦國家。“之前的獎學金受益者中,如今已有不少人在非洲位居重要的崗位,中國也將此視為在非洲軟實力的提升。”他還表示,中國針對非洲國家的獎學金總體上偏向應用科學,但同時也有培養“未來領袖”的考慮,比如有些項目專門針對大學校長和各領域的專業人士。不過肯尼斯·金認為,非洲赴華留學生人數增加的原因,更多的還是市場因素而非政治因素,因為在華非洲留學生中大多數還是自費的。
中國教育部數據顯示,在中國留學的國際學生人數,2001年約6萬,2013年增加到約36萬。2012年,中國成為繼美國(國際學生約80萬)和英國(國際學生近50萬)之后,世界第三大留學生接收國。根據教育部2010年頒布的《留學中國計劃》,中國制定了在2020年接收50萬來華留學生的目標。從現狀和趨勢看,中國已經具備了通過留華教育拓展軟實力外交的條件。
約瑟夫·奈曾在媒體上撰文稱,國際學生回國后往往會更加認可美國的價值觀和制度,多年來累積的數百萬在美國接受教育的留學生群體,創造了對美善意的一個來源。維基解密的資料顯示,美國把在美接受高等教育的人視為潛在的盟友,也有完善的組織和機構跟蹤這些“潛在盟友”的動向。日本和韓國都設有相應政府職能部門,把國際學生作為公共外交的對象。據統計,曾在中國留學的人士當中,有40余人在本國擔任了副部長以上職務,有近20人先后擔任駐華大使,約60人任駐華使館參贊。中國留學教育的公共外交功能,在短期內不可能達到美國那樣的效果,但應該成為努力的方向。
留華教育在中國公共外交中扮演多大角色,也受制于軟實力現狀和增長潛力。作為“軟實力”這一詞匯的創始者,約瑟夫·奈對中國的軟實力前景并不看好。在他看來,中國除了文化產業、高等教育實力遠不及美國,政治因素也是個不容忽視的變量。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學者葛萊儀表示,短期來看,中國的軟實力策略將會呈現臨時性、被動反應性特征,旨在回應中國威脅論以及改善中國的國際形象。但肯尼斯·金的視角明顯不同,他認為,當考察中國在非洲的教育和培訓項目時,“軟實力”這個詞本身很可能就不正確。“這個詞是用來描述歐美在發展中國家影響力的。相比之下,把中國對非洲的介入看作是更為平等的‘南南合作’更合適些。無論是高等教育交流還是更為直接的生意往來均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