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話讓世界陷于尷尬

鳥兒歌唱： 二十世紀猛回頭

作者：李零

出版社：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4年2月

定價：36.00元

當(dāng)年讀李零的《花間一壺酒》，不時冒出滿飲一杯的快意。看他臧否人物評析故實，句句白話，句句人話，句句都是斷根的話。不比一些半吊子學(xué)者借懷古而意淫，其實既看不懂古代，也搞不清當(dāng)下。這回讀李零新著《鳥兒歌唱》，也是漂亮的白話，實在的人話，講道理的斷根的話，但還多了一種，讓人尷尬的真話。

此書副標(biāo)題為“二十世紀猛回頭”，帶著點回瞻過往總結(jié)報告的味道。不過即便已過花甲，李零的追懷過往卻一點沒有疲老之氣。自述“身在21世紀，心在20世紀”，話里話外卻一派左翼先鋒范兒，當(dāng)然，是講道理有見識的左派。

所謂講道理，是說李零能從道理自身來講道理。好多學(xué)者也喜歡講道理，可到頭講的是自己認可的一番道理，換言之，也不過是另一套教條。李零有真學(xué)問，真學(xué)問在我看來其實就是一套觀察世相的思維方法——擺事實，多比較，不盲目自信。

譬如李零談奧威爾的《一九八四》，這部如今阿狗阿貓都能拿來為自己熱愛自由反對極權(quán)作秀貼牌的名著，李零一路將此書條分縷析，連帶“專制”、“革命”、“極權(quán)”之類我們似懂非懂的大概念來一番兜底考辨，察來龍去脈，聽各方話語。但這么做不是為了寫論文，李零筆下藏鋒，不時提醒我們奧威爾的左翼身份。他強調(diào)的是革命的悲劇，革命最艱難的部分不在其他，恰恰在于推翻專制的革命本身也會造就革命專制主義。而當(dāng)下最大的問題，是冷戰(zhàn)遺留的所謂“和解”無非是“冷槍頂著熱腦門”，而“革命正在被遺忘，就像拳擊手死后的動物農(nóng)場，變成荒誕的故事”。李零分析革命的弊端，不代表他否定革命，事實上，他還要“為革命說幾句話”，擺出一句“二十一世紀，時光逆轉(zhuǎn)，歷史倒讀，好像什么都可以翻案，但中國革命的案不能翻”。革命的大問題，我輩不敢妄言，至少李零對于革命與專制的歷史淵源與現(xiàn)實境遇的深刻抉發(fā)，則字字見功力，句句講道理，不服不行。

不過，我猜很多人喜歡看李零的文章，不完全是因為他信而有征、滴水不漏的筆法，或許更多人還是喜歡他的見識。當(dāng)今之世，有見識的人真如過江之鯽，隨便一撈就是一大把。但李零的見識不僅在其看得清，更在于他的見識每每煞風(fēng)景，既煞所謂高眉學(xué)者之風(fēng)景，也煞茫茫群眾之風(fēng)景，一言蔽之，煞的就是話語當(dāng)權(quán)派之風(fēng)景。

譬如“啟蒙”這似乎純?yōu)橐桓叽笊系拿烂钭盅郏盍銋s不識相地給我們來了篇《太陽不是無影燈》。在他看來，“聰明國”教化“糊涂國”，與其說是啟蒙，不如說是“蒙”，不是“耍錢，把你的錢都耍到他的口袋里”，就是“玩彈，把你炸到聽話”，啟蒙的光芒萬丈的背面其實是“每個國家的動亂和災(zāi)難”。李零不客氣，直接批美國，質(zhì)問美國人反污染、反奴工、保護動物、保護環(huán)境，卻偏偏“不保護落后國家的落后人”，也“不反對美國對他國的金融掠奪和窮兵黷武”，龍頭老大的美國為什么“最愛咬龍尾巴”，而他真正關(guān)心的是，中國的啟蒙是什么？尤其是“是不是這一百年，中國人都是糊涂蛋，現(xiàn)在才活明白。還是相反，大家又糊涂了，應(yīng)該重新啟蒙。”

再好比前時被媒體熱捧的“民國范兒”，李零直接一句，“扯淡”！媒體追捧的“大師”，他認為就是“大亂的產(chǎn)物”，“大師不是吹出來的，而是逼出來的”。整個民國，哪里是什么黃金時代，無非是天下大亂，百姓深受其害。英雄也好，大師也罷，也無非是動亂時代的幸存者。喜歡民國范兒，也沒什么不好，可這喜歡至少得是一份明明白白的喜歡。跟著別人后頭矮人看場般的瞎嚷嚷民國范兒，這又算是什么范兒呢？

李零自言世間事“一成風(fēng)潮，我就懷疑”，因為這輩子見過的風(fēng)潮，到頭來都是荒誕一場。而之所以中國的事每能鼓動風(fēng)潮，就在于我們的思維，總是陷入非黑即白的窘境，而“歷史不是翻烙餅，用一面之辭替代另一面之辭”。

早先錢鐘書父親錢基博寫信給兒子說，“如以犀利之筆，發(fā)激宕之論，而迎合社會浮動淺薄之心理，傾動一世；今之名流碩彥，皆自此出。”李零誠然亦以“犀利之筆”發(fā)“激宕之論”，以致“傾動一世”。不過在我看來，李零恰恰未曾“迎合社會浮動淺薄之心理”，因為他寫的只是“真話”，但在這個假話漫天的時代，最有魅力的也正是“真話”，雖然李零自己也知道，“真話讓世界陷于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