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姣姣的詩（五首）

水在水之下

開在第七朵和第八朵之間的

是梅樹上最紅的五瓣

她們弄翻了新娘的胭脂盒子，依照心情

她們選擇在黃昏的時候

允許其中的一瓣爬上白瓷般的額頭

只要她們愿意，她們

可以鉆進三月里的任何一滴夜露

把今晚的月亮吹成一頂圓圓的荷葉

把四面飄來的風當成如瀑的長發

假如河水和石頭說話的聲音吵到了她們

她們就把黑夜還給黑夜

然后像親姐妹那樣，圍坐在篝火旁邊

當一切都開始站成緘默的姿勢

只有水，只有水

還在水之下，瘋狂地涌動

隱藏多年的秘密

天空在莽莽的湖泊搖晃了幾次

我就在我的曠野上戰栗了幾次

巨大的繩索擺渡秋千，春天從對面的高崗

縱身躍上時間的馬匹

雨水最先抵達柳葉的身體

血液黏稠，綠油油的巷子只有一棵杏樹

麻雀在窗臺上擺弄新裁的碎花長裙

婆婆納在屋后面眨眼睛，從淺藍、天藍到湖

藍，不知疲倦

這是一個值得朝圣的時刻

草木扶著草木

從去年的灰燼里重新站起來

桃花一如既往地縫著裂開的幽暗傷口

背叛村莊的那個人，跟我打賭

只要我能順著山路找到梅樹上最紅的五瓣

他就告訴我那個隱藏多年的秘密

進入這首詩的

除了院墻外的開著的薔薇

榆樹上結了痂的刀口

進入這首詩的

還有遠處田野上翻飛的黃鶯和白鷺

豌豆花背了一下的兩只豆娘

推土機轟隆一聲輾過的村莊

再一次被閃電傷害的天空

終日躲在火爐旁咳嗽的父親

孩子在云朵上描繪的彩色羊群

進入這首詩的，身體和靈魂

像眾多綠色的釘子

掀開生命的大門，心潮澎湃地扎在大地上

往往這個時候，月亮只照老去的我

時間已經白發幡然

連我自己也不能記起

他們是怎樣進入這首詩的

十個秋千在我心里來回地晃

母親賜予我的兩只眼睛

清明這天，一只放在祠堂的香爐里

另外的一只，被閃電牽引著

去尋找下落不明的雨水

我的墓前，五彩斑斕的野花圍坐著

麥苗已經回報了土地的情義

碩大的葵花點燃了自己，火焰和灰燼

是她懺悔罪過的證據

騎在馬背上的那個人，背著一壺月光

他曾在年少的時候為我唱過歌，每年

給我寄來一封裝有桃花的信箋

嘚嘚的馬蹄，不疾不徐地走進這首詩

這時，茶樹正在猶豫幾時說出秘密

春風跑過了山崗，兀自去吹落在地上的雪花

十個秋千在我心里來回地晃

這時，除了思想是亂的

世上的一切都保持著井然有序的樣子

脊背上的野桃花

若不是天空把自己染得過于藍

云朵就不會白得如此純粹

棉花一樣，小心翼翼地生出漿液和鹽粒

仰望的眼睛就不會變成溪澗

并肩躺在下河灣的我們

也就不會，撥開枯槁的茅草

看見東風正吹

看見明晃晃的春天，草長鶯飛

先是遠處的麥地

卸下白茫茫的心事

村莊拔下大雪，就像多年以前

母親忍痛拔下穿透腳底的花椒刺

接著白鷺經過東灣

一面陡峭的山梁，野桃樹

是他唯一的信徒

最后羊群從天上走下來

沉重的啼聲多么尖銳

野桃花撕開去年的傷口

我的手帕太素

怎么也捂不住

這么多殷紅的欣喜和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