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出席與擔當

《鬼子來了》是安徽省著名作家錢玉亮的作品。這是一部很有特點的小說，它不僅借用了著名導演姜文的電影《鬼子來了》之名，甚至也繼承了《鬼子來了》的幾分戲劇性和荒誕性。

在小說中，老丁是芙蓉崗革命紀念館的館長，他的幾位老朋友借著一次看望他的機會，突發奇想地穿上了日本鬼子的服裝，然后成功地“襲擊”和騷擾了芙蓉崗。不料，這樣一個偶然的玩笑，卻使一向少有人問津的革命英雄紀念館，一時聲名鵲起，關注度驟增，這種無厘頭和穿越，不僅群眾喜歡，媒體關注，連上級領導以及上級領導的眷屬們也被一一驚動。于是，某領導夫人在某一天很快就攜同親友前來芙蓉崗觀摩了。然而鬧劇畢竟是鬧劇，這樣一場朋友之間的無度戲謔，一下子讓一輩子循規蹈矩、正正經經的老丁手足無措了。在“鬼子們”作鳥獸散之后，在苦求朋友們再扮演一次鬼子而無果后，為了應付“視察”，討領導的開心，無奈之下，老丁只好親自上陣，帶領全館工作人員扮起了日本兵。

如果說《鬼子來了》的本體和語意顯得輕佻和戲謔的話，那么著名女作家沙玉蓉的短篇小說《華美的首飾盒》則要嚴肅得多。

主人公華美對妹妹的生日非常看重，經過反復權衡，她給妹妹選擇了一件精美的首飾作為生日禮物。這款禮物顯得很用心、很重：“雖說是親妹子，在回禮價格上也要略有增盈才是。”

可是，就是這么一款質地和心意都很貴重的禮物，華美卻在理發時丟了。

找不到自己的“寶貝”后，焦急的華美立馬就將懷疑的眼光投向了理發店里所有的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一個叫小豆子的店員身上，并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很快就有了“八九成”的把握。而且對于這種把握，她越來越堅信。正因為她的堅信，她看小豆子的目光變得更加犀利，更加敏銳，更加蔑視。也正因為她的堅信，小豆子受了很多委屈。但是，真相很快浮出水面，那個堅信小豆子是小偷的主人公華美竟然在家中找到了她的首飾盒。

編者把這兩篇小說放在一起刊發，還是用心良苦的。兩篇小說，雖然風格迥異，但是話題都不離“危機”二字。前者涉及了信仰危機，后者關乎到信任危機，就小說的表現而言，不可不算是大主題。

時代變了，世風變了，人心變了，在這樣一個被美好和污濁共同拖曳的時代，當下的作家作為一個特殊群體呈現出了不同的反應狀態。有的作家把小說作為發泄個人私憤的平臺，有的作家把寫作看成是一種掙錢的手段或機器，還有的作家為了出名，不惜用極端低俗和粗陋的寫作來投讀者之所好，而更多的作家在民族、國家、社會以及公眾生活出現問題的時侯則選擇了失語和缺席。

出現以上情況，有輕視作家和作家自輕的原因，也有認知的問題，譬如，漢代揚雄就認為文學（辭賦）是“雕蟲小技，壯夫不為”。班超發現文學不能抵御外侮，于是投筆從戎，去開疆拓土去了。古希臘大哲學家柏拉圖在他的理想國中，把人分為九等，詩人和文學家屬于第六等，排在他們前面的還有哲學家、君主、政治家、軍人、醫生等。當下，許多人也認為作家在生活中不過是附庸風雅者，正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等等。而中外文學史告訴我們，在社會的重大轉型期，在關乎人類命運以及道德進程的變革面前，在探索人類的心靈路途之時，作家的作用是不可小覷的。大約一百年前，有一位醫生毅然棄醫從文，化名“魯迅”，走上了一條靠筆桿子救國救民的道路，其文化價值和先鋒意義，至今也無人能夠超越。近代思想家梁啟超也曾說：“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至于中國17年文學（1949—1966）以及在17年里涌現出的無數作家，教育和照亮了多少中國人的心靈，則有史可鑒。

所以，當整個社會出現了信仰危機，當道德空置、權威乏力，當人們精神空虛、世風日下的時候，需要的是敢于思考，敢于擔當的作家，而不是那些紙糊的文人和嘩眾取寵的墨客。在這個時代，作家不僅不應該缺席，而且更應該具有憂患意識和危機意識，更要有所擔當和有所表達。

在這方面，錢玉亮和沙玉蓉的小說是有思考的，向我們依次傳達了屬于作家本人的危機意識。

從《鬼子來了》這部小說中不難看出，用來展示宏大主題和英雄人物的地方或然間就成了戲謔之地；“鬼子”這個曾讓無數中國人無比憎惡和痛恨的角色，卻因為滿足了游客的好奇心一下子受到了追捧，給紅色圣地芙蓉崗帶來了知名度。就連老丁自己，雖然不愿意接受但也必須得承認，“鬼子”的出現給芙蓉崗帶來的是空前的人氣和關注，以至于老丁這個老軍人，最后也不得不在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親自上陣扮演了一把“鬼子”。

可見，小說《鬼子來了》雖然使用了很多戲謔的手法，甚至有些黑色幽默，也使用了一些當下走紅的段子和網絡新詞，但是，在作品的背后，作家的態度卻是嚴肅的——在小說中，我們不難聽到一種哀嘆：這是一個全民娛樂的時代，是一個讓人“三觀”盡毀的時代。在這個時代，人們似乎完全瘋癲至狂了，歷史可以穿越，傳統可以調侃，正統的文化不再受到尊重。它提示我們，娛樂至死的精神將會迷惑社會和人性，將會無度解構我們的傳統和生命主題，而社會信仰的缺失必將導致思想的混亂和無節制，導致整個民族的輕薄和渙散。

在小說《華美的首飾盒》中，我們看到，雖然主人公最后找到了自己的首飾盒，但是后果卻不可阻擋地出來了，此時，小豆子因為莫須有的罪名丟失了這份讓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不僅如此，在這次首飾丟失事件中，許多人受到了牽連，如那個倒霉的疤臉很可能因此受到排擠，郭標雖然維護了美發廳的聲譽和自己店長的權威，但是，在他這個本來很和諧的店內，人與人之間失去了基本信任，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因為一場誤會，因為客戶的極度不信任被無辜擰緊并走向迷惘和黑暗。

小說寫到這里，我們能強烈地感到，當下，人們生活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微”，人心浮躁，物欲膨脹，舉頭三尺不再是陽光和信任，而是赤裸到露骨的錢、權、情、欲。在這個時代，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從未如此的接近過，心靈的距離也從未如此的遙遠過。而這些感受，恰恰是作家的關注和焦慮，是作家的良心和善意，尤其珍貴。

顯然，就展現作家的社會參與姿態和精神表達方面，這兩篇小說是較為成功的，但是，在技術層面上，兩篇小說也有值得討論的地方。比如小說《鬼子來了》，核心事件展開不充分，鋪墊過多，篇幅略顯冗雜，有點重事不見人；小說《華美的首飾盒》玄機的設置有些實誠，沒有逃出讀者的意料之中等。但是我們在談論文學的價值和作用時，主要還得看這篇小說給我們構建的精神層面，看小說為我們提供的思想質量，在這方面，兩篇小說是得分的，都有各自不俗的閃光點。

責任編輯 李國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