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與承受（組詩）

我有耐心，等到白露抵近茶園

天空漸歸澄明

山下的寺院重修大殿。秋陽中

新黃反而脆弱，菩提慢于時光

蟋蟀短吟，螞蟻攀上寒霜

沉默的栗子樹，撐開芭茅草，葉子灰紅

整個山巒仿佛無人照料

而我，只在另一個時間出現

木魚篤定，鐘聲不可輕易敲響

一杯秋茶的敦厚與沖淡

下午，要慢一點，再慢一點

森林和索爾仁尼琴的對話，一樣慢①

他撫摸一棵被雷電擊中的松樹

截面裸露：年輪和光

他一點都不老！母語像河流一樣沉靜

最終匯入濕漉漉的遼闊和深邃

還有什么孤獨？或是厭棄？

山楂樹下，茶籽榨油，核桃補腦

我從讓人惱火的蟲鳴里，提取催眠術

醒來，如果幸運，可作一闋秋風辭

半闋給羸弱，半闋給信仰

我可以獨自承受自然深處的靜默

① 指網絡視頻《對話索爾仁尼琴》。

形 式

光，還是陰影，顯現事物的輪廓

和本質？我轉向記憶的黑暗

明月閑居深潭，花開，無人相見

時間，是一種幻想

我經歷的一切：空氣，食物，水

都是反證我的存在

而那些虛無的、流逝的、感覺顫栗的

類似于沉寂的，難道是絕望？

山泉從石罅中獨自涌出

有人說，回到事物表面

實際上，我從來就不曾離開——

生活在地球內部。除非死

或者愛，當我走出一個單一的形式

和另一個，復合，誕生

一個新的形式

這，仍然無法解決，愛和死亡的

形式問題。藝術，可以是一種妥協

在高音的頂點，轉換成假音：

“你這泥土！你說話呀！”①

哲學一眼看穿了這些小把戲，又陷入

時間循環往復的荒誕

仿佛三千弱水，其中一瓢，飲時

樓梯上有異常的響動

我知道，在沒有教堂聳立的荒島

石頭，一定會自己飛起來

暴風雨必須熄滅，在漫長的熄滅之后

我所渴望的，是尚未來臨的

① 引自莎士比亞《暴風雨》。

中年的格言

一個人的江山開始松弛、坍塌

持續的敗局，覆水難收

秋分過后，我靜候落雪和臘梅

不僅因為空曠

美，在真實的懸崖上顫抖

冷風更易吹襲疏松的骨質

我努力放棄一臺老式座鐘

現實有多落魄，象征就有多陳腐

郊外的時鐘博物館，曾經是一片

臨河舊居，流水輕慢，水葫蘆繁密

民國的鄉紳，迷戀轉動發條的方式

多年后，我只喜歡金屬的鐘擺

來回，反復，不緊不慢

敲出時間惟一的聲音。我暗暗記數

證明世界，可以掙脫束縛

回響……否則如何找到原鄉？

人到中年，毫無懸念和光澤

甚至無力承受驚喜，譬如

偶寄和縣一夜，明月盡染層林

烏江，竟然潔白如練

霸王祠內外，劇情和悲情年年修葺

風云亦淡，難消虞姬風華

未來，還會來。只是缺席的殘酷

我讀《史記》，醉心紀錄片

在立秋的酷熱里，吞蛇膽、喝蛇血

清心，明目，守節

遠觀狂瀾屈服于秋水之浩淼

肅殺，隨之而來，金雕飛過鳳凰山

更多沉默。我希望留下一句格言：

沒有愛，尊嚴也是自私的

蝴 蝶

蝴蝶最終要飛出隧道

翅膀扇動颶風，從海上掠過

清晨，小鋼勺攪動

玻璃杯里的蜂蜜叮當叮當響

昨夜喝黃酒，聽梁祝，悟出

愛到深處，死掉，是不錯的結果

美，是悲劇的起源

蝴蝶是古老的物種

讀莊子，又是蝴蝶，不可悟

阿多諾說：“奧斯維辛之后

寫詩，是野蠻的”①

他是否讀到了“太陽金色的淚水

滴在白色的石頭上”②

在那里，一只蝴蝶盤旋

憂郁的猶太人，在送進毒氣室之前

用石子或指甲，在囚室的墻上

刻下蝴蝶——

燃燒的黃色，那么沉重！那么輕

從集中營，焚尸爐的濃煙上

飛向紀念地。那些

墻壁不曾移動。蝴蝶，一直在飛

他們為什么只刻下蝴蝶？

①：出自阿多諾的《棱鏡：文化批判與社會》。

②：出自巴維爾弗里德曼寫在奧斯維辛集中營的詩《蝴蝶》。

珍 珠

身披盔甲的將軍死守密林深處

射鹿

美人隱于珍珠，古籍記錄駐顏術

她鋪開雪白的羊毛氈子

吸納橢圓，和垂直于水中的寒冷

她的手指，撥弄水波上的光

素白，滲透暈紅，一點天青

十二月的湖面，薄冰，丹頂鶴起舞

前世的鏡像。她承認

完美的心，接近虛榮，而忽略溫度

忽略足夠堅硬的黑暗，肉體

向物質過渡，結晶。天使之淚滴落

美，是一種寧靜

在劇院幽暗的觀眾席里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搭在項鏈上

而雨，在音樂停止時落下

她撐起傘，走過古老的街道、榕樹

伴隨悠遠的靜默……珍珠

都在閃光。雨夜，射鹿是艱辛的事

她很快樂，哼著歌，仿佛走在樹葉上

琥 珀

一棵松樹的轉世，證明什么？

如果夕陽和謊言每天還要沉向大海

我在山頂，試圖捕捉風中的

新月和蝴蝶

琥珀，就是絕望中的禱告

松針和松果順著月光墜落

老虎悄悄走過林間，它的喘息

是整個森林的喘息。松鼠停止嬉鬧

貓頭鷹閉上眼睛，松香馥郁

一只蜘蛛爬進芒果

詩意地棲居，是死亡，而不消失

珠寶商躺在樹下，堅持認為

琥珀，一粒說不清年份的淚滴

色澤和氣質過于古典

而復古之風只是時尚的一個單元

夜歸的女人，走在空蕩蕩的小巷里

狂歡的盛宴難以治愈失眠與驚悸

中藥鋪清冷，虛掩流年

鐵碾來回滾動，琥珀的粉末，入藥

味甘，平，主安五臟，定魂魄

拜亭而不入

夜色升起，苦艾的氣息

凝重的喬木樹影婆娑

無數的門，側向，通往石徑

蝴蝶環繞，復活了標本

經過池塘上的拱橋。有

太湖石、睡蓮、菰

一條錦鯉突然躍出。閃爍

響動，不同于金屬和帛，撕開夜色

月光自然傾瀉

水中的碰撞、抖動、回蕩

仿佛使月光獲得一種質量

我扛著月光，向上

山頂的涼亭里，一輪明月孤懸

楹聯上，漢字和江山

依稀可辨。我佇立片刻，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