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來巴西看世界杯的外國球迷論壇里,有很多抱怨的帖子。如本該降落在里約熱內盧的航班卻因機場堵塞,被迫改降到了400多公里外的圣保羅;法國隊和洪都拉斯隊開賽前,球場的音響突然成了“啞巴”。至于那些抱怨物價太高、交通不便、找不到會說英語服務人員的帖子更多。不過,除了這些,巴西人的熱情卻讓人們感慨:有熱心的老大爺為球迷引路,有熱情的出租車司機送來乘客遺失的皮包……而巴西人看足球的熱情,更讓外國人震撼。
開幕式舉行時,筆者驅車進入圣保羅市區。一個有2000多萬居民的大都市,一個在全球出了名的“堵城”,居然變成了一座空城。從市中心穿過的一路,除了看到幾個警察,幾乎沒見到其他行人,大家都在家里看球。在那一刻我才明白,足球對巴西人來說就是一項抒發熱情的運動。“我踢球,我快樂。”通往球場的公交車擠不上去,那就早點走著去;看臺上的座椅沒裝好,那就站著看;國歌的音樂沒奏響,那就放聲高唱……只要能踢球看球,其余的都不重要。巴西人性格中的熱情與對足球的熱情早就在他們的血脈中融為一體。沒有這一份對于生活、對于外來文化和對于足球的熱情,就不會有今天巴西足球在世界上的地位。
那么,又怎樣解釋巴西社會出現的反世界杯的情緒呢?巴西的朋友告訴我,在開幕式上,每當觀眾看到國際足聯主席布拉特的身影出現在大屏幕上,就會發出強烈的噓聲。巴西總統羅塞夫不敢出席世界杯開幕式,也是因為怕噓聲一片。可以說,巴西人對足球的熱情與對世界杯的熱情并不是一回事。
有關調查顯示,能夠買票進場看球的巴西人大多是中產階層。他們和自己的祖輩一樣有著對足球的濃烈熱情,但也同世界各地的中產階層一樣,期望能得到更好的教育、醫保和更穩定的工作環境,以及足以維持他們家庭舒適生活的收入。他們最希望得到的是選擇個人機會的自由和政府部門的清廉與公平,最關心的利益是確保已經得到的中產階層地位,并且使之能夠延續。過去10多年,巴西有3600萬人跨越貧窮線進入中產之列,這一奇跡般的脫貧成果受到了聯合國和國際社會的廣泛關注。
中產階層看待國家榮耀與民族興盛的眼光,從他們進入中產的那一刻就會發生變化。他們認為,在一個成熟的現代社會中,只有公平的分配才是唯一能夠增加社會凝聚力的“粘合劑”。而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取向也會隨著中產階層的增加而出現變化,這是近一兩年來包括巴西在內的一些國家發生“示威”的深層原因。巴西民眾反感世界杯,噓國際足聯主席和總統,就是因為這場大賽動了他們的利益,切了一塊本該讓他們分享的蛋糕,給了國際足聯。示威者抗議,是希望政府不再動輒就把足球扯到國家形象上去,應該讓它回歸娛樂。
況且,巴西目前圍繞世界杯的建設已嚴重超支。為辦世界杯,巴西花費了117億美元,遠遠超過了2010年南非世界杯的40億美元,更不要說2006年德國世界杯的16億美元了。這些錢本該投向公共衛生、教育、交通等領域,現在則一點一點地轉換成了中產階層未來的沉重稅賦。一位巴西人告訴筆者,通常巴西的足球比賽有幾千或近萬觀眾,而那些迫于國際足聯標準而修建的球場可容納5萬甚至8萬觀眾,沒有人知道未來它們能使用幾次。這樣的高標準巴西人真的是享受不起!
實際上,足球在巴西歷史上確曾有過一段與國家榮耀共同輝煌的時期。至今很多球迷仍認為,上世紀70年代是巴西足球最鼎盛的時期,但那也是一個軍事獨裁的時期。羅塞夫當時就因為反獨裁而被關進了監獄。她之所以遭受酷刑仍支持巴西足球,就是因為她看重足球能夠體現一種自由開放的歡樂精神。羅塞夫的足球觀如今已成為巴西人對足球運動的普遍看法。
時代在變,社會階層在變。時至今日,巴西人對足球的熱情沒有變,變了的是足球在他們生活中的地位。當人們不再把一場球的成敗看成是國家榮耀的成敗時,它也很難再被作為一種增加社會凝聚力的“粘合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