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灶頭有煙火

一直都認為，美食只有和家鄉、親人、團聚、喜慶等字眼兒聯系在一起的時候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美味，這樣的美味就是來自老灶頭邊上的人情味。

父母商量著要在老家拆舊屋蓋新房，旁邊的我訥訥問了一句：那以后歲末回去過年，還有老灶頭做飯么？

這些年我一個人在外面讀書、工作，游玩了很多地方，也品嘗過很多美食，但在心里，最懷念的，還是兒時母親在老家土灶頭上燒出的一道道家常菜。時光將味道烙在了我的味蕾上，更烙在了記憶中的老灶頭上。

只有走進農家的廚房才能見到那樣的灶頭：用磚塊砌成的灶臺、灶膛和煙囪連成一體，灶洞柴火熊熊，灶鍋內滋滋聲響。老灶頭的煙火味兒，是城市里再先進的煤氣灶都燒不出來的，只有古老和粗樸的方式，才能制造出那豐腴完美的口感和味道。也只有吃過老灶頭煮的家常菜，才會明白父母的妙廚圣手其實不比城市餐館里的大廚遜色，而外面那些龍肝鳳髓鮑參翅肚也不比記憶中的土豆絲、紅燒肉和蛋炒飯來得偉大。

小時候的我就是個饞貓。鄉下的孩子沒有多少零食吃，每天就圍著老灶臺轉，盼望著母親一雙巧手能鼓搗出什么美味來。母親倒也不曾讓我失望，糍粑、簸箕炊、炒玉米、炸番薯片、涼粉、蒸肉丸、南瓜餅……古樸的老灶頭，總能讓我小小的一顆心開出大大的滿足來。

大人的活兒多，于是灶頭邊總會出現我那在燒火的小小身影。端坐在小板凳上，一手往灶膛里添柴枝，一手捧著小人書看得津津有味。冬天尤其喜歡坐到灶頭邊燒火，紅彤彤的火焰不僅燒熱了鍋子，還映紅了臉頰，渾身都暖洋洋的。系著圍裙的母親站在旁邊掌勺翻炒著鍋里的菜肴，我趁她不注意，也拿燒火棍給灶膛炭火堆里煨著的番薯芋頭或者是花生們翻個身。往往這個時候，仿佛對灶膛里的香味比灶鍋里的還要期待。

只是后來家人逐漸離開家鄉各尋發展，散落在大大小小的城市，現在每年只有春節才會回去，聚在一起。

春節的那幾天假期，就是全年里最珍貴的時光。勤勞的母親挽高衣袖，老灶頭邊一站，廚娘風姿不減當年。燒火的位置硬是被慈祥的老奶奶奪了去，我只好搬了小板凳坐在旁邊，聽她們絮叨些家長里短的小事。老廚房里溫暖的火光，隔絕了外面漫天的風雨和寒冷，空氣中升騰起食物的香氣，當煨好的熱湯被優先順著喉嚨滑進我的胃里，一整年來在外面磕磕碰碰所受到的委屈與傷痛都被撫平了，頓覺人生中滿是被世界擁抱的溫柔。

一家人喜喜慶慶熱熱鬧鬧，廚房的老灶頭飄起裊裊炊煙和食物的美味香氣，這一幕總能成為平常歲月中最溫暖濃香的回憶。

俗話說，民以食為天，食以炊為先。但這些年來，農家的土灶頭也越來越少了。人們拆了舊屋建起新房，老灶頭也換成新式的煤氣灶臺，廚房變得寬敞清爽，只是做出來的飯菜，總覺得少了那一點味道。在老灶頭逐漸消失的今天，有多少人還記得灶頭的寓意，是百姓對紅火生活的向往，是對柴米油鹽平凡生活的滿足和憧憬呢？

城市光怪陸離的館子，奇跡般地為我們孕育了一個豐富的美食江湖。但在我的心里，始終覺得親臨老灶頭，添一把柴火，看一眼在大鐵鍋里翻滾的菜肴，才是最動感、最激動人心的親切與誘惑，才能喚醒心底最深處的情感。

小妖寂寂：本名陳燕，現居廣東，熱愛收藏，熱愛舊物，熱愛紀念的勇氣和歲月的見證。讀小博十余年，如今有幸在這里分享“舊物”背后的故事，希望時光不會老，記憶能長存，以及幸福不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