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是月亮的淚

星巴克里。

眼前的男生抿著唇，眼睛里有青澀卻熱切的光，我看著他欲言又止的緊張模樣，忽然就來了興致要逗逗他。

可我還來不及開口，杜小牧就不知從哪里突然冒了出來。

他毫不客氣地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坐下，然后盯著對面昨天剛給我遞過情書的男生。

她眼睛有病，很快就會瞎了，你確定你喜歡她？

杜小牧這話明顯讓正準備親口向我表白的男生猝不及防，他雙眼里的光變做狐疑，似是在內心掙扎過一陣后終于猶豫著開口問我：唐月亮，他是誰，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我點了點頭。

氣氛瞬間有點局促，男生站起身來慌亂而尷尬地表示有事要先走了。

我頭也不抬，朝他揮揮手意思是不送。哎，沒意思極了。

回學校的路上我怒視杜小牧，你自己數數這究竟是第幾次破壞我的“好事”，天天跟著我，嫁不出去難道你負責么！

杜小牧站定，如果你真要嫁，如果你愿意，我娶。

我側過臉去看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實誠與堅定，不知是因為感動還是委屈，我心里又開始有點酸酸的。我咬咬唇問他，那莫雨呢？

她，我和她只是好朋友。杜小牧的步子突然變得大起來，走得飛快。

我跑上前去跟在他身后，兩個人再沒說話，沉默著，一前一后，各懷心事。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住在杜小牧心里的姑娘不是我而是那個叫莫雨的女孩子，這就像杜小牧也一直知道我心里住著的少年從來都不是他一樣。

住在我心里的，是一顆流星。

在學校圖書館前面的草坪角落邊上，生長著一棵樹干粗糲、枝繁葉茂的鳳凰樹。每次路過，我都會不由自主地站定腳步。

這是因為我總能在這里碰見沈流星。

我只需要在樹下靜靜地呆上一會兒，在那些和風輕拂的瞬間，眼前的空氣里忽然就能出現少年的臉，忽然就有溫暖彌漫。

常常是人群熙攘中，沈流星獨自一人安靜地走著。

他干凈的神情穿過春夏秋冬，穿過時間與空間的荒蕪，剛好落入我的瞳仁。

偶爾我也會在校園其他地方撞見他，在每次擦肩而過之后，我都會忍不住再回頭去張望他的背影。有人說，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那么今生我積攢夠一千次的回眸，是不是能換來下輩子與沈流星的并肩而走？

可惡的杜小牧在洞悉我的心事后曾給我來過惡毒的一句話。

他說，唐月亮你這個大傻冒，就算你把脖子給扭斷了，佛也不會成全你的！

知道沈流星的存在，說起來，還是因為杜小牧的關系。

去年，過生日的杜小牧宴請朋友去KTV唱歌，來的人很多，據說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都來了。包廂里熱火朝天得很，麥霸們搶著向壽星公獻唱，我則坐在燈光和音樂交疊的陰影里發呆，反正主角杜小牧這會兒再也顧不上我了。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開始習慣保持著這樣的姿態和表情。在喧鬧的人群或者安靜的角落，我都很容易變得沉默。

房里的氣氛，熱烈得就像是在開群星演唱會，就在被吵得頭有點隱隱作痛的時候，我看見了坐在另一個小角落里的沈流星。

那是個更容易讓人忽略的角落，霓虹燈在房間里兜兜轉轉，當幽藍色的燈光掃過他臉上的那刻，我看見靜坐的少年閉上了眼睛，他睫毛翕動，眉宇微蹙，臉上說不清是什么神情。

沒來由地我心里一驚，周圍的世界在瞬間都失了聲音。

喧囂的K房里，沈流星安靜地坐著，他那樣安靜，安靜得好像隨時會消失一樣。

只一眼，我就再也忘不掉他。后來聚會結束我問杜小牧坐在角落里的安靜男孩子是誰，杜小牧卻敷衍地說不知道，大概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之類。我當然不滿這回答，便纏著他一直到他打聽到沈流星的名字為止。

沈流星，他叫沈流星。

唐月亮，我叫唐月亮。

瞧我們的名字，是不是冥冥之中注定我們要相遇要發生些故事呢？

我不知道杜小牧為什么不喜歡沈流星。

他討厭我提起沈流星，他阻止我去打聽沈流星的事情，還揚言若我敢去找沈流星他就和我絕交。他那樣子，簡直讓人懷疑沈流星是不是曾和他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可要讓我忘記沈流星，那怎么可能呢？

在多少個夜里，少年那好看的安靜而略帶憂郁的臉龐，就像木棉樹上的花朵一樣，爭先恐后地盛開在我的夢境中。

我收過那么多男孩子的情書，可是我的眼里真的只走進了他一個。

動心只是瞬間的事情，只是它的力量過于強大，所以我內心千回百轉、曲折隱忍。

我不甘心。

那么一旦確定就會生出飛蛾撲火式的義無反顧，我決定采取行動，我渾身解數使盡終于摸清沈流星的日常活動習慣，我把那些時間和地點給制成了一張表揣在懷里，我想我那么高頻率地晃蕩在他面前，就算我是一只豬，他也得正眼瞧我一下吧！

可是革命尚未成功我就進了醫院。

我在跟蹤沈流星的時候眼前忽然一黑，整個人就從樓梯上滾下來。

只是一小截樓梯，我沒什么損傷，但醫生在給我做了檢查后說我的眼疾復發了。

唐月亮乖，不怕，有我在吶……杜小牧一遍一遍地說著，他的話那么溫柔，那么輕緩，帶著滿腔的歉意和一點酸澀，清晰落入耳中，字字敲擊在我心臟之上。

我蹲在墻角，淚如雨下。

我眼睛有病，未來有一天我會變成瞎子，我該如何是好？

要做好心理準備，慢慢視力會越來越差，直到完全看不見東西，但只要按時吃藥，注意休息，失明的這一天就會延遲到來，當然了，過程里有奇跡發生也是不一定的。

這是醫生的原話，像判刑一樣讓人絕望。

后來再在校園里碰見沈流星，我會遠遠就躲開了，我告訴自己說，唐月亮，如果你真的喜歡他，你就不要去打擾他的世界。

但我總得趁著還能看的時候多看他幾眼啊！

所以我無數次在人群的縫隙里搜尋沈流星的身影，無數次放輕腳步悄然跟在他的身后，無數次站到鳳凰樹下靜待他的出現……我以一個陌生人的姿勢，卻用了最卑微也最虔誠的瞻仰態度，去關注他的一切。

像是一場負重的奔跑，我卻甘之如飴。

如果不是因為我，杜小牧和莫雨早應該成為男才女貌的一對兒。

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莫雨跑到球場來找杜小牧的時候，男生正咕咚咕咚地喝著我給他準備的礦泉水，旁邊四米外的我則塞著耳麥在聽音樂。

他們以為我沒注意這邊的情況，可是呀，我的MP3適時的沒電了。

我聽見莫雨在向杜小牧追問要一個解釋，而杜小牧先是沉默不言，然后他把礦泉水瓶倒轉過來滴出里面剩余的水，站起來對面前的女生說了一句話。

你知道嗎，唐月亮的眼睛快要看不見了，都是我害她的。

杜小牧的話讓莫雨一下子呆了，好一會兒，她仰起臉來說那我和你一起照顧她。

這是真的喜歡吧。

真的感情，才讓這個柔弱的姑娘表現得如此勇敢。

然而杜小牧的搖頭仍是擊碎了她最后的期待，我看見莫雨的眼睛里飛快地涌上閃光的液體，我看見她捂著臉跑開，我也聽到了杜小牧那句輕輕的對不起。

我才不想要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但是在杜小牧的心里，對我有那么多的愧疚，如果不讓他這么做，他會難過死的。

他說，唐月亮，你就讓我呆在你身邊吧。

他說，唐月亮，你要如何才能明白我的心情，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的眼睛就不會受傷，這是我欠你的，你行行好讓我做一點什么吧！

于是我終還是選擇了暫時緘默。

我家和杜小牧家是世交，我們從小一起玩兒。讀初二的那年杜小牧差點就被一只飛來的足球砸中了頭，是我沖過去推開了他，并且替他捱受了那一下。我沒想到的是，這場我們以為早已痊愈的意外之痛，會在多年之后的今天蹦出來，給了我狠狠的一擊。

其實我不怪誰，雖然現實是殘酷得有點過了。

但杜小牧，如果守護在我身邊能讓你好受點，那么只好暫時委屈莫雨了。

真的只是暫時，因為父母已經遞交申請移民到加拿大了，正好我也要跟著過去治眼睛，也許一年，也許兩年就要離開。

我真的不敢奢望這輩子能與沈流星并肩而走，可這一次他主動送上門來。

幸福來得這么突然。

是夕陽西下的時刻，一片逆光里少年澄澈明亮的笑容差點晃傷我的眼睛。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句很美的詩：途經千山萬水，猶如清風拂面。

沈流星說，唐月亮，我想和你約個會，可以么？

被他這話弄得一時反應不過來，我呆呆地扭頭去看旁邊不遠處的杜小牧。

杜小牧盯著我，緩慢而慎重地搖了頭。

我咬咬牙，最終還是在杜小牧恨鐵不成鋼的目光里，跟著沈流星跑掉了。少年拉著我的手，奔跑在逐漸降臨的暮色里，我的心雀躍得要蹦出來一樣。

我多么希望時空就此停止，只有我們兩個手拉著手奔跑在風里。一直一直地奔跑下去，直到世界荒蕪。

沈流星把我帶到了城市北面的一個休閑廣場，兩個人氣喘吁吁地停下來，相視而笑。

唐月亮你快看！

順著男生的指尖直望過去，廣場周圍綠化樹上的裝飾燈一盞一盞地逐次亮起來，不一會兒，所有的樹木都掛上了閃爍的銀白的光，美得不像話。細看，都是些懸掛著的細小燈管，光亮順著燈管由上自下流動。

好美的眼淚啊！我贊嘆道。

什么眼淚？那可是流星燈！沈流星敲了我額頭一記。

我吐了吐舌頭，他沒說我還真沒想到像流星，那些光束就像夜空中一道道流星在劃過， 可是為什么明明就是流星追逐的效果，我卻看成了是許多的眼淚在紛紛滑落呢？

雖然不是真正的流星，但我們姑且當是真的，現在來許愿吧。

我抬起頭，看見說這話的沈流星，眼睛琉璃一樣的剔透。

嗯。我點點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如果可以，就請讓我的雙眼一直明亮下去吧，如果可以，就請讓我和沈流星在一起吧。

與男生在廣場看流星燈的那個晚上就像夢境一樣不真實，直到沈流星第二次、第三次過來找我，我都還以為我在做夢。

沈流星說，早在我整天晃蕩在他面前時他就注意到我了。沈流星說，后來我不再出現他卻慢慢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就會想起我。沈流星說，他想了很久才決定來找我……

少年的這些話讓我后來想起就忍不住要捂著嘴巴笑出來，用杜小牧的話說，我笑得見牙不見眼，笑得整一個花枝亂顫，笑得從來都沒有那么不淑女。

唐月亮你就真的那么喜歡他么？

杜小牧的憂心忡忡與我的歡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推搡他，你給我安心啦，沈流星不是壞人，你不要管我，趕緊找你的莫雨去吧！

杜小牧不情不愿地被我支開后，沈流星就會出現，他帶我去吃好吃的，看好看的，還玩好玩的，生活變得那么可愛和珍貴，我真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沈流星的存在，讓我所有陰霾日子里的冰冷，都充滿了爐火的溫度。

后來到了郊外去逛花田時，我們已經很熟了。

繽紛的花田那么美麗那么爛漫，沈流星給我拍照，我的笑容定格在他的相機里，燦爛得像朵盛開的向日葵。

時光如此醉人，讓我完全忘記了杜小牧，忘記了自己將會失明的眼睛。

直到沈流星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他抓得很緊很緊，用力得好像怕我會逃跑一樣。

然后我聽見他在說著，唐月亮，我真怕再也見不到你。

他的聲音有一點顫抖，可怎么都比不上我心臟的顫抖，這句表白來得太突然，太難得，心里有一股酸澀直逼喉嚨，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踮起腳輕輕地吻了他的臉頰，我看見他的眼睛里有類似孩童的純真。

親愛的少年啊，這句話該我說才對，我真怕再也見不到你。

再也見不到你，是多么絕望的事情。

哪怕我一直堅持吃藥，再注意休息和保持愉悅的心境，我的視力仍是慢慢變差了。

杜小牧開始寸步不離地跟著我，他不準我去見沈流星。

我知道他擔心我受到傷害，他擔心沈流星知道我眼睛的病情后會離我而去，他不放心。其實我又何嘗不擔心，我從不向沈流星坦白，就是潛意識里對這種可能的逃避。

我想辦法躲過杜小牧，偷偷地繼續與少年約會。

可這一天終還是三個人面對面地碰上了。

兩個男生對峙著，彼此把對方上上下下給打量了一遍，敵意有點明顯，硝煙味有點濃。我剛想要說話打圓場，他們不約而同開口讓我回避，說是有些話他們必須好好談談。

我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走開。

只是我沒有想到，他們這一談之后，沈流星就消失了。

杜小牧對此保持沉默。

后來我就對著他流淚，我說杜小牧你怎么就那樣狠心，你明明知道我快要看不見了，你知道我多貪戀能看到他的時光，一分一秒彌足珍貴。

經不起我的眼淚轟炸，男生終于一把拉起我的手就走。

你要真相，我就帶你去看真相！

我被杜小牧磕磕碰碰地拉著到了一個地方，彼時暮色剛好四合，逐漸亮起的路燈下，我看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少年。他發出如夜明珠的光芒，那光芒穿過了春夏秋冬，穿過了天涯與海角，安靜落入我的瞳仁。

可此刻他攬著一個漂亮的女生。

他似乎喝多了，神情有點迷離，腳步虛浮，整個人半倚在女生身上。

我抬起頭來問杜小牧，我說杜小牧我有點看不清楚了，那個人是沈流星嗎？

男生冷冷開口，是的，旁邊的女生是莫雨，這就是我的解釋。

夜涼如水，我渾身都在抖，杜小牧不動聲色地把我拉進懷里，他緊緊地緊緊地抱著我，好像要借給我力量。

我視若珍寶的少年見異思遷了，我覺得全世界都在笑我。

我的心，破了個窟窿，那些笑聲像風一樣呼呼地叫囂著灌進我的身體。

我日日夜夜地流著淚，那些淚水加速了眼睛的病變，我終于徹底看不見東西。于是我退了學，并搬到郊區去靜養。

杜小牧要陪我，但被我堅決地拒絕了。

半年后，有人捐獻眼角膜，一場手術之后我恢復了視力。

我出院的那天，杜小牧來接我，看到站在他身邊的漂亮女生時，我有一點錯愕。竟是那個叫莫雨的女孩子，我搖搖頭，又點點頭，對著她笑了。

是的，兩百個日夜讓我想通了，誰的青春沒有暗傷，原諒和遺忘是最好的辦法。

面前的女孩朝我伸出手來。

我是莫雨，同時，我是沈流星的表妹。

我剛伸出的手愣在了半空，一秒后我的眼淚迅速地在眼眶里積聚，然后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以為這個名字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人生里了，我以為我已經徹底忘記。

他現在過得好嗎？

走了，血癌。

剎那間山崩地裂，世界瓦解成灰。以前我以為，愛而不得，大抵是這個人間的最痛，可是現在我才知道，有種痛更甚千萬倍。

沈流星在最初接近我，是為了自己最疼愛的表妹莫雨。

他以為是我自私地霸占住杜小牧，那么只要他把我的注意力從杜小牧身上帶走，就可以成全莫雨的感情。

他的計劃很順利，唯一的意外就是最后不自拔地愛上了我。

那時候沈流星已經知道自己的病癥，那時候他無端消失是因為住院了，后來為了讓我對他死心，為了讓我忘記掉他，就伙同莫雨和杜小牧給我演了一場戲。

沈流星最終還是走了，帶著對我深深的歉意和對生的留戀。

但是他把眼角膜留給了我。

唐月亮，從此就由你帶我去看大世界，從此就讓我做你眼里的那滴淚。

記得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