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寶瑞:
“繡花鞋”全國旅行記
要找出一個手抄本的代表作家,非張寶瑞莫屬。
“‘文革’手抄本有300多種,其中我一個人就占了20多本,要把我在工廠說的那些故事算上,還可以出50多本。”——這是他的榮耀。
北京東城區喜鵲胡同十號大院,普通的四合院,卻是一個“神秘的大院”。這是個三進院落,住著十余戶人家。據說,抗戰期間這里住著一對日本夫婦,有一天,他們被殺死在浴盆里,院子一直無人再敢入住。直到抗戰勝利后,“兇宅”才成了普通百姓的住房。
張寶瑞說:“我1953年出生在這個大院里,后來的《一只繡花鞋》、《龍飛三下江南》、《綠色尸體》等一系列小說中,梅花黨北京總部的建筑原型就是十號大院。”
1969年,16歲的張寶瑞被分配到北京鐵合金廠工作,“能侃”的天賦開始顯現,他能就著一個事物,編出一段離奇的故事,并且還是現編現說,“根本就不用寫草稿,故事開頭剛起,結尾就差不多在腦中了”。
1970年,張寶瑞當上生產班長,憑借編故事的超群能力,很快成了工友們的“國寶”。張寶瑞說:“編的這些故事,通常都是以恐怖的居多,工人們聽了之后很害怕,但越害怕反越愿意聽。聽完結束后,膽子小的人根本不敢出去上廁所,干脆就在爐下方便,爐下經常冒出一片臊氣,久而久之,也就習以為常了……”
1971年,張寶瑞開始寫他的“梅花黨小說”。這一年,他把給工友們講的梅花黨的故事理順,寫了一部四萬多字的中篇小說,取名《一只繡花鞋》,然后給親朋好友們傳看,一時轟動。
1974年夏,張寶瑞把三年里給工友講故事時的內容又加入到《一只繡花鞋》中,4萬字的小說擴充到12 萬5千字,用圓珠筆抄在日記本上,再次拿給人們傳閱,這一次,引起的轟動更大。
這部小說被筆筆相傳,抄送到了更大的范圍,“通過各式各樣的路徑,被在內蒙古插隊的哥哥帶去了大草原,被在大西北當兵的表哥帶到了新疆,又到東北軍墾,被在山西、陜西插隊的同學帶去了黃土高原……”
通過一支支簡陋的圓珠筆、一盞盞搖曳的油燈、一本本印有天安門圖案的日記本,通過千百萬雙手的傳遞,《一只繡花鞋》被越抄越廣,最終,“走遍祖國的山山水水”。
看過《少女之心》,就有可能被定性為流氓罪
張寶瑞說:“這世間,許多東西可以沒有,許多東西可以被毀滅、被剝奪,但是無論何時何地,人們都不會放棄對精神生活的追求,偉大的文學作品和真實的歷史記載應該是生生不息的。‘文革’手抄本的真正意義正在這里。”
禁欲時代,手抄本色情小說擔起了年輕人性啟蒙的大任。“文革”后期,《少女之心》開始廣泛傳播。
《少女之心》,又名《曼娜回憶錄》,講述的是主人公曼娜和表哥少華、同學林濤之間的三角戀情,該書全長5000-6000字,當年許多中學生的性啟蒙都是通過此書。學者朱大可讀過十幾個版本的《少女之心》,他最早接觸是在1974年。“當時我還在念中學,已經不大記得是誰傳給我的,拿到書后,我立即套上毛選的書皮,這樣會安全些。”
現在,早已不是一個談性色變的時代,《少女之心》的黃色神秘感逐漸消退,人們發現,《少女之心》的描寫,其實并未超出《赤腳醫生手冊》中有關生理衛生知識的介紹。但在當時,這個短篇小說堪稱一枚炸彈,只要看過它,就有可能被定性為流氓罪。
多少年過去了,仿佛仍能看到昏黃的燈光下,年輕人邊看邊竊竊私語的情景。作家楊品新回憶自己的性啟蒙時刻:“那年夏天,不知是誰將手抄本《少女之心》帶入了漁場,出于好奇,知青都抵擋不住‘黃色讀物’的誘惑,自行排隊輪著傳閱,有的甚至請假裝病在寢室里看。”
1975年年初,姚文元因為《少女之心》這一“淫穢”手抄本的廣泛流行,特地頒布了“圍剿‘文革’手抄本”的命令。
手抄本還有很多。朱大可回憶說:“我當時并沒有想過去把《少女之心》抄下來,有些同學秘密地傳抄,甚至為此手都抄腫了。不過,抄《少女之心》的人并不太多,大家也都是看過就算了,很大一部分是抄《唐詩三百首》和王力的《詩詞格律》,即使是這些書,也都是違禁品,屬于‘封資修’”。
手抄本的傳抄,在當時有著一定的風險。許多讀者因為傳抄該文受到批斗,乃至被以“流氓罪”勞動教養,但該文久禁不絕。朱大可就有一位同學為此而付出代價:“我有一個同學,在看了《少女之心》后,兇猛地追求他自己的親姐姐,他姐是哭著把他送進了派出所的。他在派出所挨了一頓毒打之后,被放了出來,他當晚就把刀捅進了姐姐的肚子。”
手抄本的作者同樣受到批判。1975年,手抄本的另一個標志性作品《第二次握手》的作者張揚被“四人幫”逮捕并內定死刑。1979年1月在胡耀邦直接干預下平反。《第二次握手》于1979年7月正式出版。
這是“無名氏”在文壇的最后亮相。張寶瑞談到,由于手抄本基本不署名,而且在長期的傳抄中逐步被不同的人加工,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它實際上是一種群體勞動,一種自由的文學創作,它反映了人們不甘被禁錮的思想,對人性、個性、情感的渴求和反思。
十幾年前,一家出版社出版了《“文革”手抄文存——暗流》,把“文革”時期流傳很廣的手抄本短篇小說匯集成冊。出版社為這9篇小說尋找其真正的作者,卻毫無音信。這幾個小說傳抄過程中早已“脫胎換骨、面目全非”,成了名副其實由民間集體創作的小說。最終,連閱讀者也無法分辨,他們最念念不忘的“手抄本”故事,究竟是從別人那里借閱而得的,還是被自己添枝加葉后流傳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