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長了會不會也得精神病?
之所以很多人“被動地”成為精神科醫生,與這個職業備受偏見有關。
據了解,中國精神科專業醫院的前身大多都是精神病人收容所,在世俗的眼中,這里是“瘋子”的聚集地,是“無法理喻”的危險空間。
北京安定醫院副院長李占江回憶起八十年代剛工作時,經常對陌生人掩飾自己的職業:他說很多人知道是精神科醫生,甚至會問,你們在那里待的時間長了會不會也得精神病?
相比普通人看待這個職業異樣的眼光,同行們的偏見可能更讓精神科醫生們難過。
1992年臨床專業畢業的姜濤被分配到安定醫院時,在北京東城長大的他甚至不知道這座醫院地址在哪兒。他有時面對大學同窗,難于啟齒自己做了精神科醫生:“那會兒去北京市衛生局開會,主席臺上點名問‘安定醫院的來了嗎’,其他醫院的醫生們在底下就先會笑成一片。”
除了偏見和歧視,工作強度大、風險高、待遇低同樣是讓年輕醫學院學生們“躲避”精神病學專業的客觀原因。有精神科醫生稱,誰都知道收入上內科不如外科、精神科不如內科。
安定醫院的住院醫生付冰冰告訴記者,做住院醫生的第一年最苦,工作從周一到周六,早上八點到病房,名義上晚上十點下班,但寫完每天的醫囑、給一些病人開完睡眠藥,離開醫院一般都十點半了。晚上十一點回到宿舍,洗洗刷刷,十二點就得趕緊睡覺。
在安定工作滿兩年后,付冰冰通過了院里的“第一次大考”,有了出門診的資格。作為國內少數幾個擁有三甲資格、唯一有著百年歷史的精神專科醫院,安定醫院的門診樓大廳里天天人滿為患,偶爾有患者躁狂發作,人們才會躲避、擠讓著為他閃出一條路來。二樓的各個診室門口,站在走廊里、坐長凳上排隊候診的人同樣擁擠不堪,為醫生送病歷的護士也只能抱著牛皮紙的袋子,在人縫兒里側身扭過。
付冰冰每周出一天抑郁門診,與另一位同事在十平米的診室里,平均每人要看五十個號。他們將門診的工作分為兩種:為來開藥的病人看病叫“刷方子”,為首次就診的病人看病叫“寫白本”。往往,付冰冰正在這邊詢問著病人的情況,那邊就不斷有著急的病人推門、探頭,一些掛不上號的病人更是會徑直而入,要求他給“加個號”。在每個病人四元錢的掛號費里面,醫生只獲得八角的報酬,遇到躁狂癥狀的病人被抓傷也是常事兒。
在住院樓的另一端,即便是作為八病區病房主任的姜濤,促狹的辦公室空間也僅僅容得下兩個人轉圜。事實上,姜濤在安定醫院工作二十二年,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的強度幾乎沒有變過。每天早上七點開始查房,十點才能坐回椅子上歇會兒。
與專門治療抑郁癥的九病區不同,姜濤負責的八病區收治的主要是精神分裂癥、毒癮和酒癮等更具攻擊性的病人。“比如有的病人會陷入幻聽,將醫生當作特務,而自己是國家安全人員,跟蹤醫生。這對醫生來說就是一種可能被襲擊的機會。”姜濤說這里的醫護人員,要懂得在病房里保護自己,不留給病人襲擊的空間。曾經有護士靠在椅背上午休被病人用毛巾勒住脖子,幸好被另外一個清醒的病人救下;也曾有幻聽病人對懷孕的女醫生說:“我想看看你肚子里是什么?”
舍棄不了的工作,丟不掉的迷茫
“你知道嗎,我前兩天剛受過一次打擊。”一個精神科醫生掰著手指頭告訴記者,“前一陣,親戚家里一個學管理專業的妹夫,工作五年后跳槽去萬達搞電商,薪水已經比我們病區主任都高。可我們從‘住院醫’到‘主治’,再到副高、成為‘專家’,就算順利也至少需要十一年的時間。”
至今,安定醫院在北京醫管局下轄的21家醫院里依舊算第三檔,即便是護士,收入也比普通綜合醫院低很多。而且與低收入對應的是高風險,這點在精神科醫生職業經歷里最能體現。
北京安定醫院的姜濤做住院醫生的第二年,被“轉”回當時收治重癥病人的北鑼鼓巷院區。平素在這里值班的醫生只有一個,遇到緊急情況只能自己處置。一天晚上,一位病人產生了幻聽,對同屋另一個病人又是椅子砸、又是開水燙,姜濤好不容易控制住發病的病人,將受傷病人帶到另一間病房處理傷口,燈一亮,旁邊的年輕護士先被病人的慘相嚇暈了過去。“最后只能先掐醒護士,再自己單獨處理病人的燙傷和外傷。”
也是在這里,姜濤第一次被病人襲擊,一個高他一頭、身體強壯的女病人因抗拒住院,掙扎時一拳打飛姜濤的眼鏡,他的眼眶腫了很長時間。“當時的工資條上,有一個欄兒里寫著一塊錢,開始一直不知道這是什么錢,后來老醫生告訴我,這就是精神科醫生的行業風險補貼。”
“現在好多了,補貼已經變成了保險。”姜濤告訴記者,也是那一年,他每月的工資“翻了一倍”,拿到了二百元。當時,一批國外藥企進入中國,很多同學都去做了醫藥代表。一位在藥企的同學聚會時給他看了一張一萬四千元的工資條,并讓他來公司跟著干,姜濤思前想后還是拒絕了:“雖說藥代也體現了一種價值,但跟最初選擇學醫想實現的價值不一樣。”
拒絕了誘惑,未必就不迷茫。住院醫生的工作遠沒多年后一個在精神病院工作的女詩人筆下那么快樂和詩意,“很多衰竭的病人一年也不會跟你說幾句話”,枯燥得讓人覺得“沒勁透了”。當時,北京廣播學院一得抑郁癥的女大學生在姜濤督導治療下,僅用一個月時間便恢復、出院,順利畢業、分配工作。她的父母特地來表示感激之余,娓娓道出一個讓他震驚的事情:女兒抑郁時恰逢夫妻二人雙雙下崗,絕望的二人甚至買好農藥準備帶女兒一起自殺。正是爺爺奶奶堅持將孫女送到安定醫院,讓女兒順利畢業獲得了一份好工作,也讓這家人有了喘息和轉機。
精神科醫生當然有情緒
精神科醫生為病人診斷時,需像福爾摩斯一樣細心、縝密,不放過一個細節,甚至還要到病人原籍做“外調”。姜濤曾收治過一個東北病人,在老家醫院被診斷為腦炎,治療幾個月后沒任何好轉。住院后,姜濤從病人職業入手,從家屬遮遮掩掩的話里找到了病因:病人是一銀行職員,動用了銀行的錢私下放貸,卻因貸款對象還不了錢做不平賬,擔心東窗事發得了癔病。姜濤讓病人家屬與病人談心,表示家里無論如何也會幫他把錢補回,幾番勸解之下病人神奇康復。
病人和家屬的溝通,讓精神科醫生感到很“無力”。抑郁癥病人家屬一般都屬“高情感表達”,對醫生期望很高。今年安定醫院九病區住院的一個來自農村、在北京上大學的女生,其母親對醫生醫囑始終不以為然,一直認為女兒之所以得抑郁癥,“是學上得太多,就不應該讀大學”。母親的落后觀念不只無助于女兒康復,甚至加重她的病情。第一次出院不久,她就二次入院,癥狀從抑郁到抑郁加躁狂。
“每當看到那些對病人不理不管或發脾氣的家屬,就特別想吼他們:難道不知道他是個病人需要照顧嗎?我們脫掉白大褂,情感和普通人沒什么不同,會同情被父母不管的孩子。”一位精神科醫生告訴記者,穿上白大褂眼中只能有病人,要照顧病人微妙的心理感受。
有些病人因病癥嚴重已無法痊愈,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的家屬往往表現麻木,除病人發病時將其送到醫院便不做其他,甚至對醫囑也不以為然。比如安定醫院封閉的住院病區里,明令禁止病人攜帶一切可傷人或自戕的東西,但男病區總會有家屬探視時給抽煙的病人悄悄塞上香煙和打火機,夜晚醫生總會在廁所里聽到噼噼啪啪的點煙聲。
還有精神病人父母已沒,兄弟姐妹會覺得他們出院增加負擔,從不探視,只是定期來交些住院費或依靠單位醫保。病人從一個醫生手上交到另一個醫生手上。“他們在這里的時間比我們很多醫生都長。”
“天才與瘋子只有一念之隔”,精神科醫生常因目睹太多天才殞落而感嘆惋惜。有精神科醫生告訴記者,一個曾被維也納音樂學院錄取的鋼琴天才,因潔癖和強迫癥,總感覺琴鍵很臟無法下手去彈,住院時一遍一遍在廁所里重復著沖馬桶、洗手。“如果不得病,他也許又是一個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