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慮伴隨人類始終,從個人焦慮到文明焦慮,焦慮是一種生產力。它同時是一種強烈的憂患意識,對于文明的崩塌、文化的斷裂,總是有一些人清醒地認識到斷裂的疼痛。這些文明的病態表現,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焦慮癥的文化投影:從杜甫的“大庇天下寒士”到蔣兆和的《流民圖》
重憂而輕樂、先憂而后樂歷來是中國文人士大夫的自覺精神追求。有學者認為,“憂患意識”是中國的文化內核,“歡樂意識”則是西方的精神內涵。
此種憂患衍生了諸多生動的例子,杜甫是“大庇天下寒士”的愁臉,范仲淹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苦臉,魯迅是痛恨“麻木看客”的悲臉,蔣兆和的《流民圖》里是一張張災臉……這些根植于文化深處的憂患,實則是一種焦慮的起源。
還應該看到,阮籍、嵇康、陶淵明、謝靈運、李白、林和靖、蘇軾、唐伯虎、徐渭、李漁、袁枚……這些洋溢著快樂之道的臉上,也有著深層的焦慮。比如嵇康,被奉為豁達的精神領袖,卻也有著悲苦、憂傷、寂寞、焦慮的復雜心情,在《詠懷詩》中隨處可見:“獨坐空堂上,誰與可觀者。”“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他又為冤死在司馬氏淫威暴力之下的友人悲哀難己:“一為黃雀哀,涕下誰能禁。”
集士大夫精神于一身的蘇東坡,也是一個焦慮癥患者。柯云路說:“蘇東坡等很多文人喜歡禪宗、喜歡隱士,如果沒有精神痛苦是不會玩這個的。現代人也一樣,只有痛苦了才會去求助于宗教,像陳曉旭。”
誰也不能否定蘇軾的豪邁:“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可當他的希望在漫長的漂泊中風干,幻滅之后,蘇軾用臨終所作的六言小詩勾勒了他的人生框架:“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蘇軾的焦慮,成為古典焦慮的一個縮影。
知識精英們的焦慮哲學:“憂患意識”是中國的文化內核
有學者認為,“憂患意識”是中國的文化內核,“歡樂意識”則是西方的精神內涵。
晚清以降,中國人始終處于一種深刻的文化焦慮之中。外人很難理解這種焦慮——曾經領先世界數千年的古老文化如何在西方現代文化的挑戰下存續,成為無數知識分子探求的主題。國人長期對自己的文化缺乏自信,這一點從當時一些知識分子提出“廢除漢語”的激進主張中就可見一斑。
具體到文化層面,焦慮代表一種對衰退的警醒。
朱大可說:“中國文化的衰退,是從上世紀中葉開始的,而那時我還沒來得及出生。我們正置身于這種衰退的后果之中,而這是許多人出現“文化焦慮”的根本原因。”
在“麻辣導師”魯迅眼中,中國人的典型性格是忍辱負重、逆來順受、冷漠麻木、圓滑世故。在中國,笑是一種奢侈品。寵辱不驚、不茍言笑,是中國人長年修來的生存哲學。“君子不重則不威”,如果你天生就長了一副苦大仇深的石膏臉,再加上患有咽喉炎,不愛吭聲,只要背手來幾聲厲咳,旁人便猜:這人,城府深,后臺大。
陳丹青第一次去美國時,大吃一驚:街上的年輕男女,人人長著一張沒受過欺負的臉。
人是會笑的動物,中國人卻好像不會笑也不怎么笑。柏楊說:中國人所以笑臉少,可能是百年來戰亂頻仍,哭的時候多,依生物學“用進廢退”的定律,以致想笑都笑不出。
趙本山、陳佩斯們的“喜劇”生死場:笑是國家形象和國民精神
籠罩在時代的面孔之上,中國進入一個不會笑、不懂笑的時代。
陳佩斯曾感慨:“在中國做喜劇有另外一番痛苦。外國人的笑點特別低,輕輕一逗就笑了。中國人不一樣,笑點特別高。中國社會復雜,說和做不是一回事,我們得猜。社會的起伏變化發展也快,人們經常有一種有了今天沒明天的惶恐,這使得要讓中國人笑,真不容易。”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趙本山一些喜劇小品被批評過于集中嘲笑農民的缺陷,選擇性忽視或不敢嘲笑其他階層尤其是上流社會的缺陷。而在酒桌飯局上,真正走紅的不少流行笑話卻是些政治笑話。
“在中國做喜劇,往往要狠勁地加重口味,做個麻辣鍋底大蒜料,才適合現代中國人的笑點。”文革中,人人一身“浩然正氣”,個個滿臉“階級斗爭”,改革開放,在多元文化娛樂訴求的誘惑下,搞笑、爆笑、哄笑、傻笑、嬉笑、硬笑、狂笑,相聲、小品、段子、大話、惡搞、無厘頭,中國進入了一個爆笑狂歡的時代。
因為太久沒笑,中國人的面部肌肉已經僵化,笑相看上去不免讓人覺得乖戾奇異,笑聲聽起來也不免讓人覺得嘈雜刺耳,笑點琢磨起來不免讓人覺得飄忽不定。
尼爾·波茲曼在《娛樂至死》告誡:“人們感到痛苦的不是他們用笑聲代替了思考,而是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笑以及為什么不再思考”——
“笑的歷史表明,正襟危坐的權威統治之所以一直壓抑笑聲,就在于笑具有某種狂狷叛逆的性格。”而提供給大眾的消遣性嬉笑,不過是一劑暫時有效的麻醉劑。老百姓是否真的樂呵,最終取決于現實生活的真實境遇。
“再沒有比懂得笑或幽默更困難的事了。”對一個國家來說,笑是國家形象和國民精神,不懂幽默、不會笑,是一種病,有病,得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