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下半年,學校停課,爹要我去學一門手藝,說學會了手藝就不怕沒飯吃,也不怕娶不到老婆。那時有一門手藝非常“吃香”,還被人叫師傅,很神氣。于是爹帶我去了吳鎮,找一位做白鐵匠的遠親表舅公跟他學手藝。
表舅公的鋪子很小,里面堆滿了許多待修的鋁鍋、藥水桶、抽油管和一串串待售的漏斗……表舅公年紀不大,背駝得厲害,看人時總是抬著頭,眼睛往上翻,樣子很“兇”。在我跟他學手藝的日子里,他常用這種眼神訓斥我,使我一見到他就會全身不自在,甚至情不自禁想到家中艱難的生活。
過了四月,表舅公將鋪子里的活交給師兄,帶我做出門工。那季節是鄉下人蓋新房的高潮,造好新房就要安裝下水管,前后左右要裝好幾條呢。出門要比在鋪子里苦得多,要走好多路,都是鄉間小道,又沒自行車,全靠兩條腿。表舅公扛著一根鐵棒走在前面,我背著工具包緊隨其后,像奴仆跟著主子。工具包里放著榔頭、鐵尺、卷尺、劃刀和剪刀,開始背著時很輕松,后來就越背越沉,路越走越遠,好似背井離鄉……
若去鄰鎮,天未亮就要上路。表舅公雖背駝走路卻腳下生風,扛著一根鐵棒,像扛著一根竹管;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到了東家,已是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表舅公干活時總嫌我手腳慢腦子笨,不會計算浪費大,說我不適合吃“百家飯”。表舅公的手腳確實麻利,在同行中“彎背吳”(表舅公的綽號)是出了名的,尤其是敲漏斗,閉上眼睛就可以把模子打出來,非常令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