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頭

她多想一輩子都這樣靠著，讓自己流浪的心有所歸依?？墒牵母蹫忱镌缫淹Ａ艘恢淮睦镉秩莸孟滤钠?。他們都不說話，只在擁抱中交流著辛酸的甜蜜。

她真后悔打開了手機，或者把鈴聲調整到靜音狀態也好，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六神無主不知所措了。也不對，自己不是明明盼著那個短信的騷擾嗎？那簡直是一種病態的依賴，要是哪一天沒有接到志坤的短信，胡可會一天都沒有精神，比少吃一餐還要萎靡。而今晚這餐，口味重了些，心底原來的微瀾涌動著更大的勢頭，隨時會把她淹滅。志坤約她今晚見面。算是約會嗎？幽會更恰當吧，比浪漫多兩分刺激和不安。胡可軟軟地拒絕了幾句，卻聽到心里有一個口是心非的聲音。必須出門了，連丈夫也看出了她略帶焦灼的欣喜。

唐突了一個借口，差點連包都忘記提。聽到身后的防盜門重重地合上，才發現其實出門的愿望早已強烈地成形，甚至想這門永遠關上才好，胡可幾乎是沖下樓的。

公交車上，胡可把自己立在最靠里的角落，好像她今晚的壯行是寫在臉上的，一不小心就會被人讀出來。其實，胡可那點事兒放在這擁擠不堪的地方，簡直可以忽略不計。誰又沒有個轟轟烈烈、蕩氣回腸的故事呢？胡可心里揣著放大鏡，只照得見自己，有一刻，臉上甚至寫滿了悲壯。

志坤早已等在那里，會合后，他們又上了另一輛出租車，像兩股河流，從不同的渠道匯流到了一起，到了一定時候地點，又不得不各奔東西。剩下的胡可就不管了，交給志坤了，她信他，像對父親一樣的崇信。胡可一直希望有那么一個男人來安排自己，有那么一個男人來縱容她對自己也可以不管不顧的懶惰，她知道，那個人永遠不可能是丈夫。胡可在志坤的身上找到了這種感覺。

不知是一個什么地方，總是人很少，月光很暗，風很輕。胡可喜歡這種意境，她不想他把她從臉上看到心里去，那是她唯一的底線，她不想這么早被洞穿。突然從農戶家里恰到好處地傳來兩聲犬吠，胡可怕極，本能地靠向志坤，實在不比電影里故意設計的英雄救美的巧合差多少。他們決定步行下山，他們坐車上山，就是為了步行下山。

胡可的高跟鞋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小道上實在有點折磨人，可她卻美美地享受著這種略帶兩分妖嬈與令人憐惜的折磨。她常說：女人這雙腳，就是拿來穿高跟鞋的。志坤遲疑著伸出手牽她，很認真，很小心，這種小心與認真里，有一種彌補，對于認識之前的，也有一種延續，一直到來生來世。志坤有一雙骨結粗大、掌紋分明的手，可觸到指節根部的繭。胡可認為，男人的手就應該是這樣的，她不喜歡丈夫那雙厚實細嫩的胖乎乎的手。她不敢相信十指相扣能天長地久，只可憐兮兮地想要牢牢記住這雙手的質感與力度，帶它到同樣可憐的余生中去。

半輪月牙兒安靜地掛在天空，聽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家常。胡可心酸地幸福著，好想把腳下有盡頭的路走到天邊去，走到天涯去，好想背過歷史，像背過身后的路一樣，連同身后那道厚重的防盜門一起背過。風有點冷，胡可緊了緊棉衣，志坤靠上來，借著幽媚的月光，輕輕把她攬在懷里，像捧著一個不真實的夢，怕不小心碎了醒了。那一刻，時間似乎是靜止的，連夜蟲也不再呢喃。胡可小女人地把頭埋進坤寬大溫暖的胸膛里，在衣服的外層與里層之間擁著他結實的腰，嗅著他身上淡淡的煙草氣味。胡可一直認為，抽煙喝酒是男人的雄性特征，而丈夫卻不抽煙少喝酒，循規蹈矩，她的小女人在丈夫面前從來沒有流露過。她多想一輩子都這樣靠著，讓自己流浪的心有所歸依，可是，他的港灣里早已停了一只船，哪里又容得下她的漂泊。他們都不說話，只在擁抱中交流著辛酸的甜蜜。

有的人，生活了半輩子，感情的頻率始終合不到一個波段上，像她和丈夫，連夫妻間那點事兒也是例行公事。有的人，不過一個微笑一個眼神，不經意的，便是前世今生，逃也別想逃，像她和他。

他們說彼此的夢，說沒有未來的未來，說工作，說生活，她像一個喋喋不休的婦人，向他發泄與抱怨，他像一個敦厚憨實的丈夫，好脾氣地聽著。他們就這樣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速度越來越慢，步子越來越小。月牙兒悄悄地跟著，從樓頂到山頂，終于掛在了柳梢頭，而他們已到了河流分支的地方。

（編輯 高龍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