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在一家房地產公司負責一個工地的施工設計,每天都要往工地跑。
工地上有很多民工,他們每天很辛苦,而且吃住條件很不好,其中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學生模樣的民工,皮膚白皙,文質彬彬的,他是二十多天前通過他老鄉介紹來的,雖然細皮嫩肉的,但干活很賣力氣,可即使這樣,工頭也看不上他,經常呵斥他,他也不還口,就是默默地干活。休息的時候,別的民工打牌或閑聊,只有他一個人默默地坐在一邊,想著心事。漸漸地我注意上了他,有一天,我和他聊天,問他家是哪里的?是不是學生?為什么不上學出來打工……他沉默了一會兒,告訴我說他是高中生,家是農村,因為父親得了腦血栓后遺癥,喪失了勞動能力,他便輟學出來打工了,想以此減輕母親的負擔。我很同情他,想告訴他應該珍惜寶貴的光陰多學習點知識,但我知道這樣的安慰無法解決他目前的困難,所以我只是對他說,慢慢來,一切會好起來的!
半個多月以后的一天傍晚,我正在工棚里看圖紙,工地的女保管員帶著一個五十來歲滿臉滄桑的女人走了進來,說這個女人來找她的兒子,別人告訴她的兒子就在咱們工地打工,叫梁學偉,我一聽,連忙站了起來,因為梁學偉就是那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兒,我簡單問了幾句,就帶著中年女人到了現場,讓她在外面等著,我進去找人。梁學偉當時正在推磚車,我告訴他,他母親來了,讓他馬上去見一下。他的臉上露出了驚異的神情,隨后便急急忙忙地跟著我走了出來,在相離還有四五米遠的時候,這對母子不約而同地伸出手去,緊緊抱在了一起,放聲大哭起來,中年女人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打著梁學偉的肩,說道:“兒啊,你怎么這么不聽話。”梁學偉哭著說:“你別生氣了媽,我在這里挺好的,管吃管住,一個月七百多元錢呢。”
后來,他們不哭了,中年女人開始向我們講事情的原委,原來,梁學偉是他們的獨子,學習成績一直不錯,他們兩口子一心想把他供成大學生,但兩個月前,梁學偉的父親得了腦血栓,搶救過來后,得了后遺癥,右半身癱瘓,喪失了勞動能力。出院的當天晚上,梁學偉就對他母親講他不上學了,想出去打工,以減輕家里的負擔。他母親沒有同意他,告訴他安心讀書。第二天,梁學偉就上學去了,但四天以后,學校派人說梁學偉給老師留了個字條,告訴老師他不念了,老師派學生到家里來看看情況。他母親這才知道兒子已經自己退學了,她急得大哭了,到處尋找,找了好多天也沒找到兒子,她知道兒子一定到城里打工去了,可是不知道應該到哪里去找。就在幾天前,一個老鄉回去說梁學偉在他們工地里打工,他母親便急急忙忙趕來找他。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梁學偉跟他回去繼續上學,她說:“你爸雖然不能干活了,但還能在家看個門兒,我身子骨還行,怎么也能把你供出去!”。最后我們大家也都勸梁學偉回去念書,梁學偉終于同意跟他母親回去了。
那天晚上,工地特意為這對母子做了一頓好吃的飯,吃完后給梁學偉結了工錢,還多給三百元工資,他們母子說了些感謝的話就走了。
這件事已經過去八年了,從那以后,我們再也沒有得到梁學偉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后來怎么樣了,但我一直記得他們母子抱著痛哭的情形,特別是那位母親的眼淚,它讓我一次次想到母愛這兩個字,并對那位卑微的母親充滿了無限敬意。
(摘自《文山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