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聯系到翟峰一家三口時,他們正在第二次航海之旅的途中——印尼班達群島。小島網絡不好,拿妻子宏巖的話說,“像風兒一樣難求。”這讓整個采訪持續了三天才完成。
從2012年11月至今,一家三口的航海生活已悄然過去了近一年半的時間。第一次,他們從馬來西亞駕船出港,歷時8個月,經過泰國、緬甸、馬來西亞、新加坡等6個國家,航程超過4000海里(7000多公里);第二次,2014年1月,他們從香港出發,途徑菲律賓、馬來西亞,采訪時正在印尼班達群島做休整。他們預計在此停留幾天,再前往澳大利亞的達爾文,一方面是為了等風,另一方面是生病的宏巖尚在恢復元氣中。
宏巖曾特地學習了一些疾病的簡單治療方法,方便在孤立無援的海上照顧丈夫和女兒,沒想到自己反而狀況最多。她覺得至今沒有人能真正理解他們的選擇,“畢竟我們所丟棄的是大眾認為的價值體現。”
“不安分”的鐵路職工
與翟峰相遇時,宏巖眼中的翟峰是一個勇敢、誠實、樂觀、陽光的大男孩。“不安分的因子”卻一直隱匿在翟峰的骨子里。
出身于山東一個鐵路家庭的翟峰,17歲就子承父業進入兗州鐵路局。最初,年輕氣盛的他總渴望大干一場,有所建樹。然而,鐵路工作最基本的內容和最高境界都是:保障通暢、安全。“人就像機器一樣,每天重復干一件事,檢測一堆螺絲、電線,或拆下來換新的。我的合同一直簽到了60歲,生活一眼就看到了頭,讓人覺得特別絕望。”
2001年,父親病逝,讓翟峰第一次認真思考人生。父親是從農村出來的,做了一輩子鐵路工人,50歲內退后就想回家種地,結果3個月后查出了肺癌。“臨終前,父親說這輩子就想過種地的生活,就這么一個卑微的愿望,都沒能實現。”翟峰不禁反省:人為什么要壓抑夢想,直到動不了了才后悔,“每個人就像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最可怕的是,大家都以為,生活也就如此,沒有辦法改變了。”
從那以后,旅行便成了翟峰生活中重要的調劑品。走得越遠,自由越發深入他的骨髓,讓他越難適應旅行歸來后的現實生活。2009年,他在電視上看到“中國無動力帆船第一人”翟墨的報道,終于找到自己人生的突破口:辭職,去航海,讓帆船帶他去探險,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眾叛親離
翟峰不是不知道這一大膽決定將對周圍的人帶來怎樣的沖擊,他第一時間將想法告知了妻子。錯愕之余,妻子堅決不同意:“如果你出去半年或者一年,我覺得我們也沒必要生活在一起了。因為當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價值觀肯定不在一個層面上了。”
妻子的反應在翟峰的意料之中。他說,那我先出去學習航海,一年或半年后回來接你們母女。但宏巖仍死活不同意。翟峰只好妥協:一起走!把陸地上的一切都賣掉。這下,宏巖陷入痛苦中。
“我和翟峰一樣,都是鐵路職工。女孩能考進來真是比考名牌大學還要有榮譽感,辭職哪有想象那么輕松。再說,陸地上的一切都賣掉,那真是破釜沉舟,以后連個安身的家都沒了……實在不敢想象,太沒安全感了。”然而,婚后翟峰常帶她和女兒去旅行,在見識過廣闊的世界后,一直是乖乖女的她最終被丈夫的一段話徹底打動:“如果我們像身邊的人一樣,為金錢和地位拼命到五六十歲,即使到達目的,也不再擁有青春的激情和健康的體魄,那一輩子也別想再去航海了。”
宏巖最終妥協,一方面是自己有同樣的渴望;最重要的是,她不想一家人因此分離。然而,夫妻達成一致后,卻還要面對最大的攔路虎——父輩。
“別說‘專職航海’了,當年我和翟峰不住公房買私房私車,都被他們念叨了好久。婚后每次去旅行,也不同程度遭到他們的阻撓,因為存款都被花光了。他們思想傳統,認為工作穩定、待遇優渥、生活清閑,比什么都好。”
為阻止女兒一家,宏巖的父母叫來各方親友輪流勸說兩人。“連一些二十多年交情的發小也用那種口氣跟我交流,說你這樣是不理智的,你這樣是不對的,你這不是胡扯嘛,鐵飯碗都不要了,還有什么未來……”翟峰回憶。
聽聞此事的媒體也開始對他們進行報道,所有人都認為“這家人瘋了”,各種壓力夾雜在一起,令主意已定的宏巖內心無比矛盾。“作為一個妻子、一個母親以及一個女兒,我承受的壓力大到接近崩潰!”
直到2012年9月賣房那天,宏巖還在做最后掙扎。“簽合同那天,妻子躲在臥室好久,之后紅著眼睛出來說,今天不簽了。當時買房的人也在,我只好跟他們說,緩幾天再簽。
那些人一走,妻子的眼淚就止不住了。”但所有一切都沒能阻止事情的進展。夫妻倆最終雙雙辭職,8歲的女兒休學,房子車子賣了40萬元;翟峰花了34萬元在馬來西亞購買了一艘二手船,命名為“彩虹勇士號”。
海上歷險
2012年11月,35歲的翟峰既興奮又忐忑地帶著妻女向大海出發,“8歲的女兒聽說去航海,不用上學,高興死了。”
在聽到外界質疑這是對女兒不負責的聲音后,做父親的反擊說:“直接去接觸這個世界不是更好的學習方式嗎?而且我們會帶上教科書,會在空閑時間教她。”
出發前,翟峰系統地學習了駕駛帆船的各種技術。但真正到了海上,恐懼卻如影隨形。海盜是其一。每當進入危險海域,翟峰都會讓妻女躲進船艙,自己則緊繃神經獨立在甲板上,隨時準備發射信號槍。“曾經在越南海域,我們被一幫滿是青壯年的小漁船惡意尾隨。這些是非職業海盜,他們假借賣魚,觀察你船上是否值得偷盜。”非職業海盜很像野狗,它們會騷擾獵物,獵物一旦驚慌失措他們就正好下口。每當此時,翟峰總是像雄獅一樣屹立著,直到那些虎視眈眈的船只都退去。
另一個是變化無常的天氣。2013年4月6日,在馬六甲海峽附近,翟峰夫妻倆正在船上為女兒慶生,驟變的天氣怒吼著撕碎了前帆。“閃電從天上打到海里,一條一條連起來,把海水都打亮了。”翟峰很喜歡在陸地上看閃電,但在海上根本不敢看,“不知道它下一秒是否就會打到你船上。”夫妻倆強行克制住恐懼奮力使舵,一番忙亂后終于將船停靠到一個無人島上。
四周一片漆黑,一家人失去空間感,在不安和恐懼中熬了整整一夜。翟峰在心里自責:“我為什么要帶著老婆孩子到這個險境,很有可能我們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如果能見到明天的太陽,我就立馬把她倆送到新加坡,讓她們坐飛機回國內去。”
想要的生活
但航海生活并不全與險境有關。每次停靠后,翟峰一家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當地的游艇會里。這種會所類似一個配套齊全的小型社會,酒店、健身樓、超市、醫院等,應有盡有,也是路經此地的各國航海者的聚集地。每當翟峰一家停靠后掛上國旗,都會引起“外國佬”們的打探:“在所有港口我們都是唯一的黃種人。”
游艇會里最多的是法國旗幟、美國旗幟、澳大利亞旗幟,翟峰一家大開眼界:一對帶1歲半女兒航行了半個地球的夫妻、帶三個女兒環球航海的英國家庭、不僅帶孩子還帶兩只狗航行的美國家庭……更讓翟峰有所感觸的是,他曾幫朋友物色了一條二手船,船主是一對73歲的法國老夫婦,他們在交船那天像告別自己的孩子一樣,深情地撫摸著船,跟它道別。“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一切都讓翟峰覺得,自己選擇航海并非他人眼中的壯舉,只不過是一種生活方式。白天,翟峰和宏巖輪流輔導女兒的功課,或整理航海日志和照片;下午三四點,一家人會下船浮潛、垂釣;到了飯點,宏巖會像在家里一樣,用儲存在冰箱里的食物為家人做一頓可口的飯菜;晚上,一家人會圍坐在一起,用電腦或iPad看電影,聊天。
這是宏巖真正向往的生活。“以前在陸地上,晚上都是翟峰在書房玩網絡游戲,我在客廳打毛衣,或剪紙,或陪女兒看電視,一家人難得有交流。現在,在海上,狹小的船艙,我們無處可逃,也沒有那么多電子產品,我們學會了共處、交流。我們一起講故事,會講到好多,還講到了小時候……在大海上,真正空下來,你就會發現,有些東西是相通的。”
宏巖還學會了夫妻相處之道。以前,她和翟峰有了矛盾,總會用長時間的沉默應對,雙方身心俱疲。
如今在海上,有任何情緒都必須立即表達,因為他們必須共同面對瞬息萬變的海洋狀況。
讓更多人明白航海生活的意義
如今,翟峰一家另類的生活方式影響了無數人。
2013年5月16日,第一階段航海歸來后,翟峰一家僅剩下1.6萬元。然而,媒體蜂擁而至的報道給他帶來了資金支持,以及越來越多人的理解。
通過淘寶售賣帆船簽名,獲得演講費、媒體稿費、電視節目制作費、陌生人捐贈等,翟峰為他的第二次航行籌集到15萬元資金。但他也拒絕了一些商業贊助,對方希望在船上打上自己的LOGO,按照他們指定的路線周游,“但我希望自己是站著掙錢的。”
除了這些資金支持者,上百名志愿者先后向翟峰一家伸出援手,負責維護這一家人的微博、微信、博客以及媒體宣傳,并將此視為第二職業。第二次航海時,翟峰還開始招募船員,讓更多伙伴感受海上生活。“招募船員只有一個要求:有趣并樂于分享。”
翟峰會列出航海線路,船員可自由選擇跟船時間和距離。航行至今,已有近十人陸續跟船,大家AA制分攤生活費,每個志愿者水手每天平均花費三百多元。
一位曾跟船的攝影師說出了他們的共同心聲:“我也許不會把家安在海上,但未來我也要擁有自己的船。”
人生有時很被動地發生著改變,但這也是契機,可借此尋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生活。在闖過人生最低谷后,傅晨睜眼看未來,他要做和可以做的事何其多。只有到法國去,加入既是煉獄也是天堂的外籍軍團,才能讓自己脫胎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