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1年,18歲的史曉鶴由于高考偏科,考到了北京市商業學校(下稱“北京商校”)——這是一所中專卻招高考生,“去商校、進企業、包就業”,口耳相傳的聲譽如此之好,以至學校“只招北京三環內的學生”。
作為中國中職教育的一個縮影,從留校到擔任學校書記,學校的所有崗位史曉鶴幾乎都干過。
1964年建校時是政府辦校,與著名勞模張秉貴工作的北京百貨大樓同屬北京市一商局;后來一商局轉制成一商集團,變成了行業企業辦學的中專;而現在則與其他學校一起,作為教育板塊,整合進入大型國企北京祥龍資產經營有限責任公司(下稱“祥龍資產”)。
史曉鶴的另一張名片上,印的是“祥龍職教集團”。今年教育部擬定了《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規劃》,像這樣的骨干職業教育集團,到2020年要建成300個。
低頭進,昂頭出
剛滿20歲、畢業兩年的楊陽,已是北京百思威公司一名出色的項目主管,月收入6000多元。“初中的同學現在大學還沒畢業,我已經踏入社會,不僅多掌握了一門技術,人也更成熟。”
回想5年前他中考落榜,一度成為一家人的“陰霾”。那個暑假,他都不敢出門見親戚朋友,家人也“封鎖”他上中職的消息。有個跟他年齡相仿的親戚,考上高中時大家都去恭喜,送紅包。
現在兩人都工作了,工資差不多。已經進修了本科學歷的楊陽認為,自己當初選擇了一條正確的路。
晚19:00,北京商校2012級學生趙艷碩如往常一樣,在教學樓一層的咖啡坊,核算當天的收支,將咖啡用具整理得井井有條,吧臺擦拭得锃亮。今天上午,她剛結束本學期最后一門考試,下午她則以咖啡坊的“店長”身份,帶著幾位學弟學妹進坊演習。
這個曾經靦腆的河南籍小姑娘,如今已是商校咖啡社團能夠獨當一面的“店長”。迫于中考戶籍限制,當年她進中職多少有些不情愿,而如今談起咖啡烘培、煎煮和花式咖啡調制,趙艷碩如數家珍。她給自己設定的職業目標,是在35歲之前開一家自己的咖啡店。
這樣的一個個夢想和商業計劃,被學校綴在了教室、實訓室的一面面墻上。“上職校也要抬起頭來”,史曉鶴希望能在學生心中注入自信,“勞動光榮,技能寶貴,創造偉大。” “可以就業,可以成才”,史曉鶴希望能為他們打通繼續深造的通路。
“我中考時英語71分,差一分及格;考大學的時候英語143分,差7分滿分。”牛瑞祺在入學時選擇了“基礎班”,通過單考單招考上了北京聯合大學。
作為為數極少來自北京城區的孩子,牛瑞祺的父親在工商局工作,當她選擇中專而不是高中時,父親很不滿意。但現在她是系里的學風部部長,大二即將競選系學生會主席。“上中職的學生都成熟得比較早,知道是為自己的發展來學的。”
弱勢中的堅持
史曉鶴上學的年代,北京商校只招北京三環內的學生;而現在,城八區的學生都越來越少。相比普通高等教育,職業教育處于弱勢地位,職業教育中,中職教育更顯弱勢,面臨著觀念偏頗、生源銳減、師資匱乏、政策配套不到位等多重難題。
“我剛當校長的時候,要花800萬元建運動場。集團出地財政出錢、基建項目則歸發改委,協調花了一年零八個月。”史曉鶴始終認為,很多事情做和不做就是不一樣。“去年我們合并學校,調整班子、全員聘用,只花了3個月。”
先作出成績,贏得政府、企業的信任,北京商校自己鋪出了一條快車道。而學校的三次跨越,伴則隨著史曉鶴的三次人生大關。
2002年,北京商校進行北京重點學校評估,167卷材料、連續伏案半年,讓史曉鶴患上嚴重的頸椎病。“腦袋直不起來,只好把病房變成了會議室。”史曉鶴回憶當年時說:“下手術單時,大夫拿著X光片反復核對。這是你嗎?片子沒搞錯吧,這樣子的能站起來嗎?”
2005年,學校背著6000萬元貸款,沖刺專業基礎能力建設。史曉鶴的孩子馬上要中考,她自己還有一個手術要中考后進行。此時學校準備安排她擔任校長,于是她把手術提前做完,縫著線走上新崗位。
2010年,北京商校著手競爭國家級中職示范校,教職工都是“五加二”、“白加黑”的工作模式,連續盯完幾個工程和項目,史曉鶴的甲狀腺出現了雞蛋大小的腫塊,后來經多方會診才確認屬于良性。
51歲,31年職教生涯,其間多次有高收入和更高崗位,史曉鶴仍然選擇了堅守,“持續的激情,一定源于自我的內心需求。”
成就教師
30年前的課堂上,張秉貴講對顧客“一團火”的服務精神,現在已被史曉鶴翻譯成了現代管理機制和理念。“我們需要讓誰滿意,不滿意會有什么后果?”
史曉鶴認為,好的學校沒有“官”。“再大的校園再好的設備,要是學生不喜歡就失去了根本。學生需要的是教師,學校是成就學生的地方,也是成就老師的地方。”
包琳在澳洲留學時學的是會計,回國第一份工作就是職業教育,像包琳這樣的年輕“海龜”,財經系有三個。
“青年教師需要上升的目標,我們鼓勵他們成為北京市、國家級名師,被需要的層次高了、范圍廣了,不怕出去講課,鼓勵大家成名成家。”史曉鶴并不擔心“走穴”,現在自發的值班、加班反而成了學校教師的習慣。
“學生們服氣,才能進一步教給他們規矩。”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的前一天,侯德成剛剛給解放軍航母上的西餐師做完培訓。
侯德成的課堂就是學校專門配置的實訓餐廳,學生們從教學樓過去每次都會列隊。給德國人做過13年的廚師長,他的課學生們非常愛聽。“學生從不偷吃,不拿刀比畫,他們知道,歐洲的廚房里為什么是不能跑的。”
瞄準基層和市場
祥龍資產主管教育的副總經理郝清波給出這樣一組數字:2013年,北京市初中畢業生不足10萬人,讀高中的學生有7?8萬人,除去流失的生源,僅有1萬多人上中職。
由于生均撥款是主要經費來源,不少院校為了招攬學生都一窩蜂開設熱門專業,逐漸喪失自己的特色。有些規模不足千人的院校僅會計專業就達到近200人,而傳統的優勢專業可能逐漸弱化甚至消失。
現在看來,“招生難”是一個偽問題,只招本地戶籍的話當然難。由于財政撥款主要來自地方政府,招生自然對外地生源限制得很死。但北上廣這樣的大城市,從事服務業的主要是外來人口,供給和需求之間產生了巨大鴻溝。
“3年前,因為就業好,與企業有合同,財政不給錢也可聯合企業招外地孩子;因為有校企合作的辦學模式,現在用工企業都上門來找”。史曉鶴說,“之前的招生難,變成了做大做強的機會。而職業教育對戶籍的部分放開,又是大城市公共服務體系改革阻力最小、多方共贏的切入口。”
去哪里找資源?北京商校認定的方向是“到基層、到市場中去”。
“對企業和社區的培訓,包括新農村建設、會計繼續教育和驗光師培訓,去年就達到了2萬人次,翻了一倍。” 史曉鶴這樣設計職教未來的定位,一定是行業企業員工的學習中心,區域的繼續教育中心。
“下一步我們要建企業大學,讓祥龍的26000多名員工都有進修機會。北京對高端服務業的需求正是職業教育的優勢所在”。 史曉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