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該遠行,妹妹去了很南很南的城市讀大學。那里六月吃最新鮮的荔枝,七月吃剛下樹的龍眼,看海剝蝦拾貝揀海螺。
她說早晨六點鐘起床,上早操,晚上十一點半熄燈,把作息時間表發到微信上,人家以為她換了地兒讀高中。
她說宿舍是最靠里的一棟樓,去吃飯上課曲曲折折要花至少半個鐘頭,過些日子打算買輛二手單車。
她說早晨起不了床,趕不上吃早餐,吃光了我買給她的一包零食,自己又買了一大包。
她說學校網編部的第二次面試沒有過,因為人家問她,除了網編部你還想去哪個部門,她不知道還有其他什么部,簡介她沒看。
她說中秋三天假要去市中心逛街大采購,名目都列在了紙單上以免丟三落四。她一個北方妞不用坐墊,木椅有些冰冷寂寞;她用慣了澡巾也需要一個;買些本子儲起來才可以好好學習;宿舍里有個女生胳膊疼洗不了衣服,需要一臺洗衣機。
她說去豐湖轉轉坐坐游船,以彌補在揚州時等到日落華燈初上都沒等到游船的遺憾。
她說要去看喜歡的那只貓的毛絨玩具,只看不買,就多看幾眼。
她說……她說……
我都說好,不是我偏寵和縱容,實在是十八歲的年紀最美,無論做什么,都好過什么也不做。年少輕狂,無憂無慮,可以走彎路,可以犯錯誤,可以轟轟烈烈地愛可以徹徹底底地恨,可以除了白就是黑,可以瘋笑可以痛哭,只是這所有所有都需要自己體會,親身經歷,其中滋味才別有不同。像榨葡萄汁,剝皮除子加水按鍵,親自動手總比別人端在眼前的喝得更香。
妹妹懂事,大道理不必我說。
十八歲的她攢了一整盒的商標,人家的車票船票旅游的門票她也收。
十八歲的她不戀愛,只愛自己滿空間的貓,凡是軟乎乎有手感的東西她都愛。
十八歲的她愛恐怖片,喜歡又不敢看,躲在我后面時時偷瞥兩眼,然后選擇白天太陽高照時上網搜索一下內容簡介過過癮,還不讓別人講給她聽。
十八歲的她愛拍景不愛自拍,總是把人拍得丑丑的,我不得不說那個表現丑的角度找得真好,以后開個惡搞的照相館準賺得盆滿缽溢。
十八歲的她是個不合格的吃貨,對于吃食,叫得最歡,卻吃得不多。
她從不正經叫我姐,各種各樣的外號。我也從來沒有做姐的自覺,開心時叫她妞妞,生氣時直呼大名,心情好時和她撒撒嬌,心情糟時撇嘴看她。
八月之前我們交集不多,她小我九歲,按三年一個代溝計算的話,我們有三個。我如她這般年紀的時候,有一個很長很長的叛逆期,側目人事,只揀喜歡的入心。她那時小,方圓幾里出了名的能哭,我喜靜,所以她不入我法眼。
我全部的十八歲都在厚厚一疊文稿里,一本一本用線穿起總共大約八九本吧,有詩有畫有散文有小說,滿滿的心事,如今被壓在箱底,積了陳年的灰。
幾年不回家,故鄉變化太大,我認識的地兒拆掉重建再拆建,折騰了好幾輪。她騎很炫的電動車載我迎著風滿城亂跑,東家西家張家李家給我講世俗掌故。我被故鄉嫌棄,鬧了幾次水土不服,外加感冒,一直不好,她背一包零食陪我去打吊瓶,一邊拿我的平板電腦看電影一邊剝提子給我吃。有一次零食沒帶夠,她說姐我早就看好地形,后面有個超市,你想喝水我去買,看她自認小計得逞的樣子,我不忍拆穿她,讓她早去早回。結果人家可好,雪糕薯片餅干一大堆,我可憐的礦泉水被壓在最底層。
我時常逢人就講在蘇州看中未買的旗袍,回深圳在一家店試穿了一件水墨江南,雖然好看,卻總覺得味道不夠,不及蘇州天時地利人和的那件。妹妹讓我莫想念,她以后賺的第一筆錢一定給我買心心念念的旗袍,還在江南水鄉租一間木屋,窗外是泊著烏篷船的小河,我賴在床上聽劃槳聲,晨昏由心。我撇嘴不信,說我們拉鉤蓋章,最后我說要發在微博上以免她事后耍賴,其實是記錄感動。她說話時神色少有的認真,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能讓淚水不流下。
十八歲,撐篙、打馬、翻跟頭、擠進綠皮火車遠行。
十八歲,挫折、失落、努力、放縱、隱忍都是財富。
愛看她笑,胖胖的小臉可以擠出小酒窩;愛捏她的臉,軟軟的很有手感;愛看她把小辮子扎成小掃把趾高氣揚地立在后腦勺。
是僅僅愛看十八歲的她,還是透著她的青春好年華貪看那一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