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我到手術室有些早,整個手術室只有我和躺在手術臺上的病人。心電監護的聲音,是唯一的伴奏。
我低頭處理自己的事,無意間注意到,病人開始發抖。手術室的溫度通常都在18度~21度,于是我問病人:“你冷嗎?”病人有些尷尬,說:“不冷,只是控制不住。”
突然覺得,我們是否一直忽視了病人的感受:在陌生的環境,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一群陌生人,面臨不可預知的結果,而這些人多數時候都在自顧自地談笑風生……如果我是病人,會不會也會控制不住地害怕和恐懼?
冷的,也許不是環境的溫度,而是心理的溫度。
-2-
換位思考是一件很難的事。
醫生無法知道,他面前的那個患者,曾經經歷過多少長途跋涉,跟號販子們做了多少斗爭,在門外等待了多久才得到這個看醫生的機會。而最后得到的只是匆忙的幾句話,甚至簡單的一句“排隊等住院,現在沒床”。
同樣,對于患者,他憤怒于在迷宮一樣復雜的醫院里,向醫生問個路都沒有好臉色,回復是冷冰冰的一句“我也不知道”。但他不會知道,這個醫生也許正急匆匆地趕去病房查看一個病情突然變化的病人,而且他確實不知道醫院每個科室的位置。
他憤怒于下班匆匆出來還遭遇堵車,好不容易才趕到病房,想找醫生問問生病的家人的病情,只被冷冰冰地訓斥說“明天自己找管床醫生問去”。但他不會知道,這個醫生也許剛完成一臺持續六七個小時的大手術,此刻口干舌燥、饑腸轆轆,還得晚上加班,忙著完成因手術而耽誤的各種事情,更何況他本來今晚既不是值班醫生也不是管床醫生,要說病情自己也得從頭看一遍,還得說話小心翼翼,以免在治療方案這樣的關鍵問題上發表一些不恰當的評論。

他憤怒于自己的親人連夜轉運到醫院想要住院,請求“哪怕睡地上都行”,醫生還是冷血到見死不救,因為沒床就打發到急診留觀。但他不會知道,這個醫生一晚上已經連續收進病房幾個重病人,夜班就這么幾個護士值班,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怨聲載道,連心電監護儀、輸液泵這些設備都是打電話從全院各個病房借的,再要用連上哪兒借都不知道。而且經過詢問和查體,判斷這個家屬眼中“不住院不行”的病人,確實可以安全地先在急診留觀。
沒有一個患者或家屬到醫院純粹是為了挑釁找茬吵架斗毆的,他們只想解決他們最關心的問題,而醫護人員是他們首先,似乎也是唯一能想到的求助對象,更何況那一身白衣總被賦予那么多神圣的意義。
但是白衣之下的醫護人員也還是普通人,并不因為一身白衣就可以化身超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他們也會倦怠,也會無奈,也會有情緒。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向患者和家屬發火,盡管每次發火之后心里都有些歉疚,因為那不是我的本意。
只是控制不住。
醫護人員的心,同樣需要溫度。
-3-
多年前,lancet師兄曾在我的一篇日志里留言說:目前在這個醫患緊張的關系,這個畸形的醫療環境,這個充滿敵意的輿論論調的背景下,還會穿著白大褂、站在醫院里的人,多少都應該還是有愛的。
人都是有感情的。醫生對患者是不是好,是不是真心在關懷,病人是感覺得到的。
同樣,病人和家屬是不是信任醫生,是不是真的感謝醫生,醫生也是感覺得到的。

見習的時候曾經聽領導跟一個有卵巢癌既往史,現發現肝和結腸有疑似轉移灶的病人家屬談話,在說完“我們考慮轉移可能性大,認為病人現在手術治療意義不大,建議轉腫瘤科化療”之后,卻被家屬反問一句:“如果不是轉移,而是原發病灶,耽誤了治療誰負責?”我覺得作為醫生真的挺傷心的,你覺得一個醫生在跟你談話之前,會不考慮這種可能性嗎?會不權衡利弊就盲目地讓病人轉腫瘤科嗎?這樣一句質問包含的敵意,醫生會感覺不到嗎?醫生在感覺到這種敵意之后,本能產生自我防衛的心理不是自然而然的嗎?貌似在為病人爭取手術機會的行為,反而讓醫生馬上轉換思路變成“怎樣把這些可能制造麻煩的家屬趕快送走”,真的對病人有利了嗎?既然你也承認自己的醫學知識有限,但是你自以為是的精明,是在愛病人還是害病人呢?
醫院是個小社會,這里的溫度,不過是社會溫度的延續。
你感受到的溫度,不過是你付出溫度的傳遞。
-4-
醫院如果是個小社會,那么只有兩個角色的社會,是個不正常的社會。
如果醫院有足夠多的導醫和志愿者,足夠醒目清晰的引導標志,那么患者不用再抓住醫生問路,因為在形形色色、來去匆匆的人當中,白大褂是唯一可以確定的區分標志。
如果每個家屬都知道通過什么途徑預約,能夠和醫生進行溝通和交流,或者像美國醫院一樣有專職的社工來干這樣的事,那么患者不用再到辦公室拽著醫生問病情,因為那是他唯一能找到至少看上去靠譜點的人。
如果病人在轉運前就能通過良好的途徑聯系,溝通好床位的問題;如果醫院的運作流程能在急診前進行有效的分流,而不是讓值班醫生獨自處理他不可能處理好的床位問題;如果護士排班制度有應對緊急情況人手嚴重不足的預案,如果醫院能提供緊急解決設備不足的措施,而不是值班醫生和護士可憐兮兮地自己打電話一個個病房去求……
如果……
如果醫院能知道,是它該從各個細節上讓醫院有溫度,而不是一味地要求自己的員工奉獻,用耗竭員工熱情和健康的方式,來換取醫院的溫度。
-5-
后來有一天,我們成了整個手術室的“值日生”——也就是最晚結束手術的一組人。離開手術室的時候,我突然心血來潮地到一間空手術室,打開無影燈,躺在手術臺上。手術臺真的很窄,想到有人將要給自己開膛破肚,那種恐懼,真的控制不住。
只希望能有一句話的鼓勵,能有一雙手的安慰。雖然這些都不能消除恐懼,但是會讓我感受到溫度。
是從一顆心,傳遞到另一顆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