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

婆婆是我的外曾祖母——我外公的母親。因為我從小被寄養在外公家，所以常常得以與婆婆接觸。

婆婆如果還健在的話今年應該98歲了。實際上她已經于6年前離開我們了。

從我有記憶起，她就已經是一位蹣跚的老人了。她經常挪著她那較常人更嬌小的腳在院里進進出出。我想她年輕的時候，也許也愛摘一朵小花插于鬢間，也愛為自己嬌小的腳配上一雙繡著彩色絲線的鞋，那樣會更美麗。對于婆婆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外曾祖父，我是沒有什么印象的，因為他在我出生前便去世了。談及我的曾祖父，我的外婆曾對我們幾個表姐妹說過：婆婆比外曾祖父大，因為她是改嫁過來的，曾經有過一段婚姻。在那個年代，婦女改嫁并不常見，也許她是經受過內心的煎熬，是承受了世人異樣的眼光才嫁到這里的。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她那間黑黑濕濕的小房間，以及那無休無止的木制紡車轉動的聲音。在她的眾多兒女當中，她選擇了和她的三兒子，也就是我的外公住在一起，她的房間在外公家院子向西的一隅。她的門是不常開的，或許正因為如此，她的房間才總是那么陰暗、潮濕，里面的所有物件也都是黑的，除了一床打滿補丁的白麻帳子和一盞暗黃暗黃的電燈。

我是很愿意偶爾去那里溜達一圈的。小時候，我經常站在門口甜甜地叫上一句“婆——婆！”她便會停下正在轉動紡車的手，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拿出一把甜得發膩的糖，笑瞇瞇地遞給我說：“好！好！”

婆婆的房間我是不怎么進去的，也不知道為什么。但那里面著實有件世上最神秘的物件——紡車。當婆婆的手在上面緩緩轉動時，會有一種悠長而有規律的聲音傳出。現在想來，婆婆床上掛的那床麻帳子，大概就是她用那個古老的紡車一絲一線紡出來的。

時間在紡車慢慢地轉動中一點點流逝，婆婆也越發老了，在紡線之余，她時常會坐在房門口的石墩上，倚著她的竹拐杖靜靜地坐著，然后看著漸落漸暗的夕陽。細碎的光線流金似的落在她老舊的衣服上，而她只是看著，看著……

婆婆去世的那一年，我長年在外的媽媽、舅舅回來了，他們跪在婆婆的靈前，落著止不住的眼淚……

現在，我已經有些記不得婆婆的聲音了，但我仍記得她的勸告：晚上不能梳頭發、照鏡子，吃完晚飯不能掃屋子……

【作者系湖南省隆回二中默深文學社社員，指導教師：陳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