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蒙古鄂爾多斯市東勝區,一個僻靜的居民小區里,有一位蒙古老太太叫王月英,她身體健朗,八十多歲的高齡依舊能讀書看報做家務。外表平常的她還有一個身份——中國最后一個“誥命夫人”,是當時中華民國總統蔣介石親自封授的,她結婚之時,蔣介石特意命人送來賀儀。
誥命夫人系中國封建時代擁有皇帝敕封尊號的貴婦。貧家女成為小王爺的意中人
1946年夏天,內蒙古烏審王府傳下諭旨,普選美女與王府小王爺成親。小王爺名叫奇世英,蒙古名奇渥溫·孛兒只斤·雍仁諾日布,成吉思汗第三十二代嫡孫,多羅貝勒銜位,烏審旗記名札薩克。札薩克為清朝、民國兩代,在蒙古地區建置的行政機構“旗”里的世襲制最高長官。記名札薩克即法定札薩克位繼承人。這時清朝已經滅亡多年,但是為了籠絡內蒙古各方勢力,歷屆國民政府承襲袁世凱任大總統時頒布的《優待蒙古條例》,從而使清代的盟旗制度在鄂爾多斯得以完整地繼承下來。所以盡管當時中華民國已經成立三十多年,但鄂爾多斯諸旗的王公仕官,依舊頂戴花翎辮子長拖,施政方法和生活習慣,依舊承襲舊制,儼然中國封建社會的保留地。
為小王爺選美是全旗大事,整個烏審草原為之轟動。
初選結束,大福晉(小王爺的母親)拿出篩選出來的十二張美女照片,讓小王爺從中挑選三個,而后重審這三個人的生辰八字,再經比較從中確定一個。小王爺看也不看就丟在地上,氣呼呼地說:“給我娶媳婦,不讓我看本人,從照片上能看出什么好賴,不要!”
小王爺當時在省城里讀中學,頭腦里接受了新時代的道德觀念,決意追求婚姻自主。母子倆互不示弱,僵持半月,大福晉敗下陣來,令管旗章京向小王爺傳達旨意,允許小王爺自己去尋找心儀的對象,但是必須有尊長和仕官陪同。于是,小王爺在姑姑、姐姐、仕官等人的陪同下,到幾處大型廟會上親自選美。
幾個月過去了,沒有發現意中人,一行人又來到了烏審召廟會。
一日上午,小王爺去大殿里進香,步上臺階的時候,眼前一亮,一位姑娘從對面款款走來。那姑娘雖衣著簡樸幾近寒酸,但是她那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美麗,讓小王爺不由得怦然心動……多年以后,已經當了爺爺的小王爺還在自傳里動情地寫道:“……那一刻,天上的月亮掉在了我的跟前,我一下意識到是萬能的長生天把她送給了我。”
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月亮”就是王月英。王月英蒙古名烏云陶德,1933年春出生在綏遠省(今內蒙古自治區)伊克昭盟(今鄂爾多斯市)烏審旗一個貧苦牧民家里。其幼年喪父,母親領著她和她的四個哥哥,依靠給人牧羊為生。一家人除了一架破舊的蒙古包,一只裂了璺的鐵鍋,再沒有可以入眼的什物。
王月英這個名字,是烏云陶德嫁入王府之后,小王爺為了表達愛意給她起的。
小王爺有了意中人,仕官們會同大福晉趕緊召見參領、佐領等相關人員,詳細了解王月英的家庭情況。最后,在眾人的見證下,活佛在釋迦牟尼大像前抽了簽,得到佛旨兩人合緣可以結婚。
依照則例,記名札薩克結婚,先由王府和旗衙聯署上報綏遠省政府,再轉報南京國民政府蒙藏委員會,呈總統府批準,方可舉行大婚。烏審旗地處鄂爾多斯南端,毗鄰陜甘寧邊區。中共將烏審旗視為保護陜北根據地的屏藩,意將烏審草原與陜甘寧邊區連成一片,以便向綏遠和西蒙漸次發展。國民黨則將其當作反共防共,進攻陜甘寧邊區的前沿。故而針對烏審王府和民族上層,國共兩黨都在刻意籠絡和努力爭取。又由于烏審旗護理札薩克、小王爺的三叔奇玉山是蔣介石的干兒子這層關系,蔣介石對烏審小王爺的婚事格外看重。幾日后,由蔣介石親筆簽發的賀函電傳過來,授多羅貝勒雍仁諾日布(即奇世英)的福晉烏云陶德(王月英)誥命夫人尊號,撥款二十萬元作為國民政府的賀儀。于是年方十五歲的王月英,成了蒙旗時代最后一位誥命夫人。
在新中國開始新的人生
1947年5月1日,中國第一個少數民族自治區——內蒙古自治區成立,實現了蒙古民族新的歷史轉折。
1949年7月,烏審旗和平解放,共產黨接管了旗衙門,王府做了旗人民政府,王府里的管家、差役、丫鬟等盡被遣散,只剩下奇世英、王月英夫妻倆和奇世英的母親。考慮到民族上層的統戰工作,奇世英一家也無罪惡,烏審旗委旗政府沒有趕走奇世英一家,而是讓他們住在王府的一個角落。
王月英從誥命夫人變回普通老百姓,這下她愛干活的天性有了用武之地,婆母不再責備她熬奶茶、打酥油有失誥命夫人身份了,還夸她人勤快手也巧。
閑時,王月英跟丈夫學習文化,天資聰穎的她一點即透。經過三年刻苦學習,王月英的文化程度已相當于初中文化水平,并且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成為當地少有的知識女性。
中共烏審旗委進駐王府當天,旗委書記白漢臣就來看望奇世英一家。當年共產黨初來烏審旗開展地下工作時,白漢臣就與王府有來往。由于工作需要,白漢臣與奇世英的父親結為拜把子兄弟,兩人交情很深,父親還讓當時才五六歲的奇世英拜白漢臣為義父。現在共產黨推翻了王權統治,建立起民主政權,白漢臣成為烏審旗最高領導人。這位正直無私的共產黨人,依然讓奇世英和王月英叫他“干大”,仍然稱把兄弟的遺孀、奇世英的母親為嫂子。
幾日后,在白漢臣的推薦下,經中共伊克昭盟盟委批準,報請中共綏遠省委同意,奇世英和他的妻子王月英來到呼和浩特,雙雙成為綏遠民族干部學院的正式學員。從這一天起,王月英這位蒙旗時代的最后一位誥命夫人,還有丈夫奇世英這位烏審草原上的末代王爺,并肩開始了全新的人生。
新中國剛剛成立,百廢待興,到處都亟須人才。綏遠民族干部學院旨在為蒙古地區培養各方面的基層干部。因為人才稀缺,各盟旗時常找上門來懇求校方撥給他們一批干部使用。奇世英夫妻文化功底深厚,而且很有修養,一入校便成了各盟旗爭取的目標。卓索圖盟一位領導同志說:“奇世英這樣的民族上層,有文化有修養人又年輕,尤其從小就與黨組織接觸,無須學習培養,直接可以使用,請他來,讓他當副旗長。”伊克昭盟趕緊派人來到學院聲明:“奇世英夫妻是我們伊盟選送的學員,自然得回我們伊盟工作。”結果奇世英夫妻入校不到半年,即于1951年春天,一道被分配到鄂托克旗搞土改,兩個月后奇世英當上了土改工作隊隊長。
由于奇世英夫妻辦事公道,又很有方法,還因為他們“王爺”和“福晉” 的身份,工作起來很有號召力,他們的工作隊走到哪里都是一片歡呼聲。土改結束,鄂托克旗千方百計請求盟委同意,把奇世英留下來搞財政工作,王月英亦被留下分配到旗婦聯。兩年后奇世英夫妻因業績出色,被上調伊盟行署工作。
那時候鄂爾多斯地區蒙古族群眾很少有人懂漢語,在這里工作的漢族同志又多數不通蒙語,工作起來很不方便,為此中共伊盟盟委增設翻譯科,日常工作對盟委和行署雙方負責。奇世英當上翻譯科科長,管著十幾個人,還要親自出面當翻譯。白天口語直譯,晚上加班翻譯文字資料,有時忙不過來,王月英便主動來幫忙。兩年多的時間里,奇世英在王月英的幫助下,完成了黨代會政治報告、人代會工作報告等幾十種重要文件的書面翻譯,計達十余萬字無一紕漏,得到盟委和行署領導多次表彰。
1959年國家機關精減干部,奇世英夫妻響應號召都報了名,申請回烏審老家參加牧業生產。盟委和行署珍惜人才,沒有批準奇世英的申請,王月英被精減回家成了家庭婦女。這段時光是王月英一生中過得最有滋味的日子,撫養孩子操持家務,全心全意盡一個為人妻母的責任,讓丈夫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如果不是后來風云驟起,打亂了正常的社會秩序和人們的正常生活,王月英也許就這樣平淡而幸福地生活一輩子。
在“文革”的風潮中,王月英竭力維護家庭
1966年,“文化大革命”陡然興起。
奇世英因為曾經的“小王爺”身份,被當作“牛鬼蛇神”批斗。王月英幸虧出身貧苦,又是家庭婦女,“誥命夫人”的事又鮮為人知,紅衛兵網開一面,沒有將其拉出去游街批斗。丈夫和孩子們的遭遇可就慘了。
紅衛兵給奇世英剃了陰陽頭,戴上白紙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掛著寫有“反動王爺”的牌子,整天被拉去游街。批斗中被打掉兩顆牙,肋骨三處粉碎性骨折,左臂不能伸直,落下了終身殘疾。紅衛兵還以“破四舊”為名,多次登門抄家,王月英結婚時的頭戴也被搜了去,因為這個寶貝,幾伙紅衛兵爭執不下大打出手,將這個價值連城的文物弄得破碎,瓜分了珠寶才算了事。王月英的大女兒,原本已經被總政歌舞團選中,此時亦因“政審”不合格被刷了下來,一家人的命運從此轉彎。
1968年冬天,革委會以“清理階級隊伍”為名,將奇世英開除公職,連同他的家人一起下放到遙遠偏僻的貧苦牧區接受“貧下中牧再教育”。一家子成了被打倒的階級敵人,如何讓他們平安到達指定地點,成了一項嚴肅的政治任務。
王月英的大女兒奇景琳回憶當時的情景:“那天下著小雪,西北風嗖嗖地刮,父親扶著正在生病的母親,我抱著剛剛兩歲的二弟,妹妹抱著才八個月的小弟,大弟抱著一只竹皮暖壺,那是我們家唯一值錢的東西……”一家人就這樣冒著風雪,離開了生活多年的伊盟首府東勝縣城。
在下放地嘎魯圖公社的巴彥塔拉草原的第一個冬天過去了,春天悄然來到。一天,生產隊長領著大隊書記來到王月英家,通知他們去隊里下地干活兒。
從東勝出來時,王月英讓丈夫給大女兒、二女兒還有大兒子都開了轉學證,希望到了牧區兒女們能夠繼續上學。大隊書記說:“你們姐弟幾個都不小了,應該下地干活兒了,再說你們都念過不少書了,足夠用了。”大隊書記一句話,幾個十幾歲的孩子就成了公社的社員。
從那天起,奇世英和三個大孩子,每天跟著社員們“戰天斗地學大寨”,墾荒造田,挖溝開渠,開犁下種,終日早出晚歸,成了名副其實的“新社員”。那時大女兒奇景琳十六歲,二女兒奇景云十三歲,大兒子奇景江才十歲,他們在大隊的安排下用盡力氣干活,期望通過勞動獲得和別人一樣的待遇,擺脫“反動地主”的帽子。可現實是無論他們多么努力,他們就是“壞分子”“狼崽子”,他們遭遇不公時偶爾的語言反抗都會招致侮辱甚至一頓打。
1970年春天,奇世英忽然被當地司法機關以“歷史反革命罪”逮捕入獄,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令人擔憂的事情終于發生了,泥草屋頓時塌了天。
王月英忍住淚水,她知道丈夫這次不是像從前那樣讓紅衛兵押去游街、批斗,十天八天就回來了,而是讓“軍管會”的人端著槍給押走的,說是判十年,恐怕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兒子們尚年幼,女兒們也未成人,如果她垮了,這個家就不存在了!
王月英勸慰兒女們,你們的阿布(爸爸)不是去死,他也不能死。連雨天總會有開晴的時候,大長夜總會有亮天的時候,咱們家也總會有出頭的那一天。
事情沒有像王月英想得那么簡單。
這天吃過早飯,兩個女兒和大兒子一起到生產隊去干活兒,剛走出家門就看見大隊書記領著幾個陌生人向這邊走來。姐弟幾個反身回來,將母親和兩個弟弟護在屋里,唯恐來人把母親也抓走。
聽大隊書記介紹,王月英得知那幾個陌生人是烏審旗法院的辦案人員。王月英以為丈夫出了什么意外,抱著小兒子戰戰兢兢立在那里聽候發落。
旗法院的人先背誦一段毛主席語錄,接下來要求王月英跟丈夫奇世英劃清界限,理由是奇世英出身“反動王爺”,是“反革命分子”,而王月英是貧下中牧的女兒,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不能跟“反革命分子”攪在一起。
原來為了這事,王月英放下心來:“他已經被抓了,還怎么劃清界限?”旗法院的人向王月英直接說明來意,建議她解除與“歷史反革命分子”奇世英的婚姻關系,恐王月英聽不懂又進一步解釋,就是要她跟丈夫離婚,說這是她跟“反革命分子”劃清界限的唯一辦法。
王月英明白,說同意,不是她心中所愿,說不同意,這些人將會沒完沒了地糾纏,便委婉回答,他已經不在家了,離與不離,我都得領著孩子過日子。旗法院的人見王月英不肯表態,便軟的硬的輪番勸說,逼得王月英直抹眼淚也不吐出那個“離”字。旗法院的人急得抓耳撓腮,看天色已晚,才悻悻離去。
第二天一早,旗法院的人又來到王月英家,而且帶來了大小隊全體干部,還有隊里的社員。大隊書記把王月英“請”了出來,專門給她開“幫教現場會”,讓貧下中牧幫助王月英提高階級覺悟,答應與她丈夫“劃清界限”。王月英呆坐在會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一聲不吭。
看幫教無效,旗法院的人宣布進行下一項,讓社員們評說王月英與丈夫該不該離婚。烏審草原流傳一句俗話:“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攛掇人家離婚那是缺德損壽的事。人們或悶頭抽煙,或默默坐著,任憑旗法院的人怎樣催促,也沒有人出面說該離不該離的話。一直沉悶到了晌午,一個老漢實在忍耐不住才出面發言:“他倆成親是他們父母做的主,離或不離得由她們的父母說了算,或是由你們官家斷,或是她們自己拿主意。我們這些人,一不是她的父母,二不是官家,三做不了她們的主,在這兒坐到太陽落山也沒有用。”“是咧”“對賬”,人們隨聲附和著紛紛離去,會議無果而終。
最后,在沒有奇世英、王月英兩個當事人同意的情況下,旗法院依據所謂的“革命群眾一致要求”,強行做出離婚判決。那份“離婚判決書”, 王月英看也沒看便塞進灶里。
1969年秋天,烏審旗遭遇風災糧食歉收。1970年春天又遭干旱無法播種,災荒和饑餓籠罩著烏審草原。王月英家僅有十幾斤苞米,眼看就要斷炊。自治區撥來救濟糧,直接下放到生產隊。上級指示按人口分配,不讓餓死一個人。生產隊分救濟糧那天,大兒子奇景江和二女兒奇景云排了半天隊,隊干部卻不分給他們,說要請示一下上邊,才能決定給不給他們。姐弟倆眼看糧食被分光了也沒有人搭理他們,氣呼呼地回家了。
第二天,王月英讓兩個女兒跟生產隊長請假,囑咐女兒在家看好弟弟。兩個女兒慌忙追問母親想要干啥,王月英說:“娒母(媽媽)出去借糧,到你們姥姥家。”王月英拿上口袋走了,卻沒有去娘家借糧,而是南下陜北沿門乞討。
王月英來到了陜北榆林,肩上搭條破口袋,手里拿根打狗棍,一路走一路討。那年月邊里邊外都缺糧,乞討的人又多,人們施舍的就很少,給一回也就一把糧食,上秤稱超不過一兩。
這天傍晚,王月英來到一戶人家。開口乞討的時候,一條兇猛的大黃狗從院子里瘋撲出來,將王月英撲倒在地。那家主人急忙趕到跟前,扶起王月英,用草木灰給她敷了傷口。臨別時,還送她一瓢糜米,足有五六斤,那是做炒米的上好糧食。王月英流著淚給那家主人鞠了一躬,拄著棍子一瘸一拐繼續討要。
十多天后,王月英討要了三十多斤糧食,苞米、糜米、谷子、豆子,什么都有,還有兩個大南瓜。怕孩子們在家里擔心,王月英背起糧食往回走。
王月英終于回到了家,兒女們已經兩天沒有吃到糧食,小兒子餓得哭不出聲,在姐姐懷里昏昏沉沉睡個不醒。一家人憑著王月英的乞討,熬過了那個難熬的春天。
此后兩年,兩個女兒相繼結婚離開了家,泥草屋里只剩下王月英母子四人。
1975年2月,由于兒子們在學校受到欺負,校方不僅沒有公平評判,反而要開除兩個兒子,王月英做出她人生中最痛苦的抉擇,她打定主意,就是賣身為奴,也要供兒子念書。
幾日后,王月英母子在巴彥塔拉草原上悄然消失了。斯時,寒冬將盡,春天不遠。
丈夫重獲自由,一家人短暫團聚
1979年3月,驚蟄才過,春寒料峭,奇景琳和奇景云分別接到大隊干部轉來的公社通知,讓她們即刻前往東勝賓館去見一個人。那時候烏審草原上通信條件還很落后,連有線廣播都很罕見,消息十分閉塞,她們甚至不知道“文化大革命”已經結束,不知道“四人幫”已被打倒。王月英帶著兒子走后,跟女兒們從此沒了聯系,兩個女兒猜想莫不是父親出了什么不測,或是母親和弟弟有了下落……
到了東勝賓館,姐妹倆一下驚呆了,迎接她們的那個人,盡管白發蒼蒼,佝僂著腰身,步履蹣跚,但還是一眼認出,那人就是她們日夜思念的父親奇世英。
奇世英熬過九年冤獄,終于重獲自由。看著女兒身邊的小伙子,無須詢問便知道那是他的女婿,女兒懷里的孩子就是他的外孫。奇世英抹去眼角上的淚,一面伸手去抱小外孫,一面問女兒:“你媽呢?你弟呢?怎么沒有一起來?”姐妹倆本來不想現在就說母親和弟弟失蹤的事,見父親問得緊只得如實訴說。
奇世英心如刀絞:“你媽不容易,快去找啊!”
一番尋找,數日后,王月英領著三個兒子回到了奇世英的身邊。飽嘗離散之苦的一家人終得團聚,自然又是一場痛哭。
平反后的奇世英恢復了職務和工作,兩個女兒留在了烏審草原,三個兒子隨父母搬回了東勝,幸福的陽光照臨了飽經磨難的一家人。然而,舒心的日子沒過幾年,王月英再遭命運的打擊。由于過度勞累,丈夫在勞改期間患上的心腦血管疾病愈發嚴重。1987年9月的一天深夜,奇世英這位蒙旗時代最后一位多羅貝勒,烏審旗最后一任記名札薩克,悄無聲息撇下了他親愛的老伴兒和兒女,還有他摯愛的事業,永別人間。
奇世英終年五十七歲,其中二十年生活在動蕩沒落的蒙旗時代,十四年在“文化大革命”的迫害和冤獄中度過。
1989年春天,王月英領著兒女們把老伴兒的骨灰護送回烏審草原安葬,讓老伴兒魂歸故里,順便來到巴彥塔拉他們曾經住過的那間泥草屋,回憶那段艱苦的日子。
丈夫奇世英去世后,有關部門給王月英恢復了國家干部身份,讓這位蒙旗時代最后一位“誥命夫人”,成了拿退休金的國家干部。這也許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沾“誥命夫人”的光。
不論從前抑或現在,王月英始終保持著一個普通勞動者的勤儉本色。兒女們時常給她買新衣服,卻看不見她穿。她往往趁兒女們不備,把衣服給退回去,說是要把錢攢起來留給孫子們。
王月英老人,這位蒙旗時代的最后一位誥命夫人,命運跌宕,大起大落,可謂歷盡坎坷,閱歷豐富。她出身寒門,嫁入豪門,本該過上呼奴喚婢、頤指氣使的榮華生活,然而命運多舛,趕上了劇烈的時代變革,名為誥命夫人,卻沒有風光和榮耀。有幸與丈夫同為新社會的國家干部,卻遭逢“文革”動亂,經歷發配下鄉,丈夫蒙冤,沿門乞討,帶兒流浪等苦難和不幸。好不容易盼來了撥亂反正,一家人重得團聚,老伴兒恢復了名譽,兒女們亦成家立業,本該與老伴兒攜手夕陽安享天倫,孰料老伴兒卻早早駕鶴西歸,讓她成了單飛的孤燕。但王月英憑借其勤勞和堅韌,直面數次劫難,挺過了這些歲月。
(責任編輯/王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