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1940年7月,陳立夫奉蔣介石之命,以到西北視察教育工作為名,專程去給國民黨軍隊的實權人物、“西北王”胡宗南做媒。
陳立夫過去長坐京城,很少外出,此次到西安,胡宗南自然要熱情招待這位京官、蔣介石面前的大紅人。
胡宗南系浙江孝奉(今安吉西南)人,生于1896年5月12日,七歲遷居孝豐縣鶴落溪村,青少年時代在孝豐縣城及湖州市念書,并任過小學教員,后因與同事王微發生矛盾離校去廣州報考黃埔軍校,1924年4月被錄取,成為該校第一期第二大隊第四分隊的學生,1925年年初畢業,一直從事軍事工作,在國民黨軍隊中歷任排長、連長、上尉營副、團長、旅長、師長、軍長、軍團長、集團軍總司令、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西安綏靖公署主任等職。1950年春,胡宗南逃往臺灣,歷任大陳島防守司令、澎湖防衛司令、臺灣當局的戰略顧問、國民黨中央評議委員、“國防研究院”院委等職。
胡宗南雖系蔣介石的門生,但并無大才,一生除在軍閥混戰中為蔣介石爭權奪利立了一些戰功外,并未打過真正的大仗、硬仗。可是,胡宗南因與蔣介石同系浙江人,又系蔣介石的弟子,蔣介石對他格外器重和信任,因而,他是黃埔學生中升官最快的一個。
有趣的是,胡宗南在政治上春風得意,在婚姻上卻不怎么順遂。據說,胡宗南在老家當小學教員時,由父母請媒人給他介紹了一個農家女子,并結了婚。由于此女子容貌一般,又不識字,胡宗南對她不感興趣,很少與她在一起。他上了黃埔軍校后,一心想做官,對老家的妻子更不聞不問了。
由于胡宗南一去不復返,遠在老家的妻子因對他思念過度而患病,不久便死去。
這樣,胡宗南便成了國民黨軍界知名的單身漢。
當時,胡宗南的不少同事、部下都給他介紹過女朋友,不知何故,胡都不中意,以至四十五歲還是單身。
蔣介石和宋美齡見胡宗南年紀大了還是光棍一個,決定親自當媒人,將孔祥熙的二小姐孔令偉介紹給胡宗南。陳立夫此次要到西部視察,蔣介石覺得機會很好,便將此事托給陳立夫,由陳立夫代他們夫婦為胡宗南做媒。
陳立夫到西安后,還未來得及談這件事,胡宗南就把陳立夫拉到他的部隊中去視察,要陳立夫看看他的部隊怎么樣。
當時,胡宗南部隊中的大多數軍官都畢業于黃埔軍校,被稱為“中央軍”,經費充足,人員滿額,裝備精良。陳立夫騎著高頭大馬檢閱了胡宗南的部隊后,說了一大堆稱贊的話,胡宗南聽了,心中甚為喜悅。
視察完部隊后,陳立夫先與胡談了蔣介石、宋美齡給他做媒的事,胡宗南對蔣介石夫婦關心他的個人問題十分感激,表示可考慮蔣、宋的意見,因現時軍務太忙難以離開西安,以后再找機會與孔令偉見個面。
談完此事后,本應集中精力去視察教育工作的陳立夫,卻把心思全放在“剿共”、反共上面,與胡宗南談起了突襲陜甘寧邊區及延安的問題。
陳立夫認為,共產黨的主力部隊此時在山西前線抗日,延安周圍的軍隊不多,胡宗南手上有幾十萬精銳部隊,如果乘共產黨不備,突然襲擊延安,可將共產黨中央的領導人一網打盡,然后再對共產黨武裝部隊進行改編。這樣,就根除了蔣介石的心腹大患,中國今后就沒有“匪患”了,蔣介石的統治就可永遠進行下去了。
他對胡宗南說:“今天看了你的部隊,感覺很好,很有戰斗力,但你的部隊像個花架子,只能擺在這里供人看看而已。”
胡宗南不解地說:“我不明白你話中的意思。”
陳立夫說:“你的部隊雖然精良,但沒有發揮作用。像你這么好的部隊,應在鞏固國家政權方面,有驚天動地的行為,發揮關鍵作用。”
“怎么發揮呢?”
陳立夫直接給他點破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要把所有的部隊集中起來,一個晚上把共軍的延安拿下來。”
胡宗南聽了大吃一驚說:“這么大的事情,老先生沒有命令,我怎么能做呢?”
“唉!”陳立夫接著說,“這樣的事情,哪要命令呢?你把延安打下之后,老先生心里自然高興!你再請示處分,他會處分你嗎?共黨的延安一直是老先生的心腹大患,他如果得知延安被你占領,心里一定會很興奮的。你要知道,你現在統領的人馬,是蔣先生直屬的基本部隊,也是他北伐時的第一勁旅。他現在把這支部隊交給你帶,要你防范、包圍西北共區,就是對你的信任、厚愛,你如果把延安攻下來了,就是一大偉業。蔣先生的事業,將來也有可能由你來繼承。你如果缺乏魄力和勇氣,不敢去進攻,錯失了摧毀‘共匪’老巢的機會,就太可惜了。”
胡宗南覺得,陳立夫鼓動他做的這件事太重大,不敢表態。因為,此時正值國共合作抗戰,日本侵略者未被趕出中國,蔣介石又未命令他攻打延安,自己貿然去進攻,弄出麻煩,他負不起這個責任。
陳立夫見胡宗南不作聲,又勸他說:“胡將軍啊,你雖是第一戰區的司令長官,我建議不要管戰區內其他省市的事情,因為其他省市都有省主席、市長,他們會管好自己的事情,用不著你去干涉、去管小事,你應干大事,馬上攻打延安,做一番偉大的事業!”
胡宗南仍不敢表態,因為陳立夫策動的這件事情,不是他能做主的。
陳立夫見胡宗南默不作聲,心里甚為不滿,但忍住沒有作聲。他感到,胡宗南沒有大氣魄,再說下去,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過了一會兒,陳立夫覺得還應再說幾句,盡最后一把力。他問胡宗南:“你是不是怕受蔣委員長的處分?”
胡宗南解釋說:“不是我怕受處分,而是蔣委員長對我有令,部隊大的行動必須有他的命令才能進行,我作為部下,不能違背他的命令。”
陳立夫加重語氣說:“你大膽地干,不要怕這怕那。你干了之后,我站出來和你一起負責。如果蔣委員長要追究責任,我陪你一起坐牢!”
胡宗南說:“我的陳部長,你的這個意見行不通,沒有蔣委員長的命令,我不能進攻。這個事情不光是我個人的問題,而涉及整個國民黨和蔣委員長,還涉及我手下的數十萬官兵的問題。我如沒有蔣委員長的命令攻下了延安,蔣委員長和國民黨必會受到全國各界的譴責,成為民眾的敵人!你如果認為我確實應向延安進攻,那煩你返回重慶后,向蔣委員長提個建議,由蔣委員長給我下個攻打的命令,我負責執行,并保證幾天之內拿下延安,將俘獲的毛澤東押往重慶。”
胡宗南這樣一說,陳立夫再不作聲了。但在心里,他對胡宗南極其不滿,認為他膽子太小,不是做大事的人。
二
當時,抗日戰爭正處在相持階段,也可說是進入了關鍵時期,國民黨與共產黨的合作極其重要,如果胡宗南在此時下令部隊突襲延安,兩黨關系就會徹底破裂,抗日戰爭也難以取得最后的勝利。陳立夫說胡宗南不是做大事的人,實際上,真正不能做大事的是他,他雞腸鼠肚、陽奉陰違,在國難當頭的時候,心里仍然只有黨派和個人利益,沒有國家、民族的利益。國民黨的許多事情,就壞在他的手上。
策動、慫恿胡宗南秘密進攻延安的事談得不痛快,陳立夫為胡宗南介紹孔二小姐的事也談得不怎么順意。
盡管陳立夫口口聲聲說是受蔣介石之托來的,胡宗南一聽到介紹的對象是孔祥熙的女兒,就不太熱心。但情面難卻,胡宗南沒有當面拒絕陳立夫,只答應與孔二小姐見個面再說。
后來情況發生了變化——胡宗南不要孔二小姐,而是另娶了心上人,這使陳立夫對胡宗南更為不滿,認為胡宗南不尊重蔣介石和宋美齡,也不給他面子。
原來,陳立夫離開西安后,胡宗南將蔣介石、宋美齡托陳立夫給他介紹孔二小姐的事情告訴了軍統特務頭子戴笠,戴笠與胡宗南的私交甚好,無話不說,得知此事后,連連打破鑼說:“這事你千萬答應不得!”
胡宗南吃驚地問道:“為什么呢?”
戴笠說:“你長期在外地帶兵,對孔二小姐的情況不清楚。她被孔祥熙和宋靄齡夫婦包括蔣夫人慣壞了,說個不好聽的話,是重慶非常有名的女流氓。她經常女扮男裝,還別出心裁,短發西服,不成體統,牽一只小狗大搖大擺地在大街上游逛,并惹是生非。中國女人應有的德行,在她身上都沒有,更不用說賢惠、料理好家務了。婚姻系一生的大事,馬虎不得,蔣委員長和立夫的面子也不能顧。”
戴笠這么一說,胡宗南心里涼了一大截,感覺蔣介石、陳立夫給他做媒,并不是真正關心他,完全是為了給孔二小姐找個婆家。
胡宗南不去重慶,陳立夫甚為著急。他怕這期間又有人給胡介紹女人,便暗地叫孔二小姐打破男追女的慣例,主動去一趟西安。
孔二小姐根據陳立夫的建議,特地到西安去跟胡宗南“相親”。胡宗南不愿正面相見,而是化裝到孔二小姐的住地去看了一眼,發現她打扮古怪,舉止粗俗,面目也極難看,沒有一點女人味,對孔毫無好感。盡管只看過這一眼,他對戴笠的說法完全相信了。因此,他借故軍務繁忙,避而不見孔二小姐,使孔的西安之行撲了空。
過了幾天,胡宗南給陳立夫寫了一封信,謝絕了他的好意。胡宗南在信中還說:“國難當頭,正我輩軍人抗敵御侮,效命疆場之時,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陳立夫接到胡宗南的信后,十分生氣,把信往地上一丟,憤憤地罵道:“無非帶了幾個大兵,有什么了不起!”
過了一段時間,戴笠給胡宗南介紹了一個女人,叫葉霞翟(又名葉蔚、葉夏蒂、葉蘋),浙江松陽縣西屏鎮人,生于1913年,畢業于浙江警官學校、上海光華大學,后被戴笠吸收到軍統特務機關,成為戴的秘書,1937年夏由戴笠用公費送往美國華盛頓大學、威斯康星大學留學,并獲博士學位。葉霞翟不僅人長得漂亮,且上進心也甚強。胡宗南對葉很滿意,很快便與葉取得了聯系。
戴笠將葉霞翟介紹給胡宗南,也有一陰謀,他想利用給胡宗南做媒之機,拉攏軍隊,擴充自己的勢力。另外,他既想控制葉霞翟的現在,還想控制葉霞翟的將來,故不希望胡宗南很快與葉霞翟結婚,并要求葉將寫給胡宗南的信寄給他,再由他轉給胡。戴笠的這一要求,葉霞翟覺得太過分,而且涉及個人隱私,就沒有按他的要求辦,每次都將信直接寄給胡宗南。
葉霞翟此舉,觸怒了戴笠。戴笠一氣之下,再不供給葉霞翟費用,并不要她回國。葉霞翟頗有心計,乘戴笠委托的監視人、軍統特務機關駐美國站站長肖勃因事回國之際,偷偷跑回國內,投入胡宗南懷抱。
戴笠見狀,覺得再出葉霞翟的難題不好,便對葉恢復了笑臉,且屢屢在胡宗南面前以媒人自居。
經過幾年的戀愛與同居,五十一歲的胡宗南與葉霞翟正式結婚,并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三
胡宗南與孔二小姐的婚事未成,將陳立夫和孔祥熙都得罪了。
胡宗南沒有按陳立夫的意見去打延安,又不喜歡他代蔣介石和宋美齡介紹的孔二小姐,因此陳立夫對胡宗南一直耿耿于懷,記恨在心。
1962年2月14日,胡宗南在臺北病死,胡的一些同事、部下考慮陳立夫過去在國民黨內的地位較高,特地電告在美國的陳立夫,電文中還說胡到臺后因種種原因未獲重職,命運坎坷,現在去世了,希望他送一個花圈或寫一篇悼念文章,以使胡的喪事辦得體面一點。陳立夫接電后,想起當年去西安的往事,心里五味雜陳,想法甚多,便沒有理會。陳后來回臺見到胡的親屬及舊部時,亦未對此做出任何解釋和說明。
1972年年初,胡宗南去世十周年,胡的一些老部下想借這個機會搞一次較大的紀念活動,派兩名代表到陳宅請求陳立夫寫一篇紀念文章,陳因對胡宗南的氣還未消除,不愿意寫,以身體不好為由推托了。2月24日,胡的一些老部下再一次上門請陳立夫參加紀念大會,陳又借故不參與,使胡的老部下頗為難堪。
1994年6月,陳立夫在臺灣出版的《成敗之鑒——陳立夫回憶錄》里,專門談到了這件事,并對死了多年的胡宗南指責了一通:
他始終不敢做(指進攻延安)。如果當時他聽了我的話,那我們今天就不會來臺灣了,后來胡宗南死在臺灣,他們請我寫篇紀念文章,我說我不愿寫,我如果寫,一定會把這段往事寫進去,那對他很不利啊!這是一件講反共戰爭中很重要的一段歷史,如果他接受我的意見,歷史將要改寫了。可惜他不接受我的意見,其實那個時候,蔣委員長非常喜歡他……只是他自己沒有氣魄,現在想起來,這件事多么可惜。
陳立夫與共產黨斗爭幾十年,從他晚年寫的這段文字看,他在政治上相當幼稚。一方面,當時的政治大環境,不允許胡宗南那樣做。如果胡宗南那時向延安突然發動進攻,國民黨、蔣介石一夜之間就成了人民的公敵,民心也全失了;另一方面,當時延安共產黨的部隊雖然不及胡宗南多,武器裝備也不太好,但胡宗南絕對消滅不了中共在延安的部隊,也抓不住中共中央的領導人,因為智慧超群的毛澤東及中共中央各機關時時刻刻都在防范他們的進攻,并有很周全的應對措施。再一方面,從國民黨抗戰期間制造的突襲共產黨武裝力量的事件看,除“皖南事變”因特殊原因偶爾得手外,多數吃了敗仗。胡宗南長期帶兵,對共產黨及其武裝部隊的作戰能力,指揮員的軍事才干,心里比陳立夫清楚得多,突襲延安的仗,不是陳立夫想象的那么好打。
1947年3月初,胡宗南奉蔣介石之令指揮三十四個旅約二十五萬大軍,氣勢洶洶地對延安發動閃電式襲擊,國民黨空軍也派出大批飛機對陜北進行一輪又一輪的大轟炸。毛澤東及黨中央研究分析了敵情后,避其鋒芒,十分巧妙地作了戰略大轉移。胡宗南部3月19日占領延安時,一無所獲。
有趣的是,胡宗南的部隊攻打延安之初,四處尋找西北野戰軍的主力,但在十余天的時間里,他們連西北野戰軍主力的影子也未找到不說,反而被打阻擊的中共地方部隊消滅了五千二百余人。
其后,毛澤東、彭德懷、習仲勛指揮西北野戰軍用機動靈活的戰略戰術狠狠打擊敵人,并在羊馬河、青化砭、延青、藩龍、沙家店等戰役中將胡宗南的部隊打得落花流水。短短兩年時間,胡宗南部傷亡近半,胡也因此被人嘲諷為“常敗將軍”。到1949年年初,胡的后臺老板蔣介石被迫下野,胡宗南如同喪家之犬、驚弓之鳥,再無膽也無力與人民解放軍較量,便率其殘部躲入秦嶺山區,后又向大西南流竄,最后逃往臺灣島。
事實表明,內戰爆發后,胡宗南部奉命發動的所謂“剿匪”戰,幾乎是每戰皆敗,更不用說消滅西北地區的解放軍、捉拿中共領袖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了。因此,陳立夫說胡宗南如果接受了他的意見進攻了延安,歷史將要改寫,他們就不會到臺灣了,可以說是他晚年的大胡話。
(責任編輯/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