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日常里無窮的閑篇

《因為夢見你離開》是張怡微臺灣系列圖書的第二本。彼時，她以作家和博士生的身份在臺灣生活已有四年，從充滿文藝情懷的臺灣行走到如今早已習(xí)慣的生活日常，她與臺灣的關(guān)系也不過是在一直學(xué)習(xí)怎么當(dāng)好一個外地人、外省人。而每年幾次的故鄉(xiāng)之行，卻匆匆得如同一個過客。于是，在異鄉(xiāng)的陌生人和故鄉(xiāng)的客人之間來回轉(zhuǎn)圜，每次的重逢都隱喻著即將的告別，千回百轉(zhuǎn)之后仍不免余下一點難過，像夢見對方離開。

如今大陸人對臺灣的知曉無外乎文學(xué)、電影和音樂，從楊德昌、侯孝賢到九把刀，影像世界里臺灣宛如九份氤氳的繚繞，似真似幻地延續(xù)著文藝的彼岸；從白先勇、吳念真到蔣曉云，文字里的溫情與傷感從來過問的都是那已逝去的光景。記得有一年看舞臺劇《寶島一村》，那綿延半個世紀(jì)的眷村故事，一世兩命的歲月傷感，惹人淚下的是時光對于生活面貌的研磨與雕刻，如同遺漏的細(xì)沙一路連綿追蹤而來。然后蔣曉云卻說：都是因為王偉忠。在她看來，臺灣的外省人除了眷村之外，還有那些斯人獨憔悴者，他們的人生果真如逆旅般是從身體里倒拉出來的棘刺，悲慟無人知。因此臺灣，于我們而言反復(fù)交織于心的是夢想與現(xiàn)實中的藝文所在，承載著我們所有溫柔美好又光怪陸離的合理想象，是造夢的樂園。

然而，對張怡微而言，臺灣如今于她已是去了魅，在第一本關(guān)于臺灣的散文書《都是遺風(fēng)在醉人》中，她從“水城”臺北寫到《悲情城市》中失語的九份，從鶯歌老街到鹿港小鎮(zhèn)，那滿溢茶香與書情的永康街，那充滿古早味的大稻埕，那猶如進入玲瓏寶盒、充滿驚喜與生趣的中山北路……在種種文藝夢的追逐和投射中，無不坦露出這樣的事實：終究是故土生成的舊夢。因此，所謂真的文藝情懷，其實一半來源于幻覺，都是遺風(fēng)在醉人。隔岸觀火，卻感覺不到真正的傷筋動骨。所以，在寫到萬華的時候，張怡微泄露了《遺風(fēng)》全書的秘密：“我更喜歡萬華……只有這樣的地域，看得到藏污納垢的生活，看得到生存，也看得到平凡至極的溫暖與歡樂。”而《因為夢見你離開》無疑就是張怡微在臺灣這片異鄉(xiāng)所看到的“藏污納垢的生活”以及“平凡至極的溫暖和歡樂”。

《因為夢見你離開》包括了11個臺灣故事：《奧客》中經(jīng)營著一家不成功的照相館的何明夫婦，最大的收獲便是發(fā)現(xiàn)生活里總是有很多秘密，而過時的秘密是青春里最值得回味的東西：那位白發(fā)蒼蒼的小姐看著何明還給她的舊照，眼眶紅了又紅。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照片藏在老賈身邊，老賈思來想去覺得最適合藏匿這些“青春罪證”的地方竟然是何明的照相館。在《末日》昭元先生的店里，所有的東西都已經(jīng)過了賞味期，包括清朝的宮廷紙、退出流通的越南錢幣、上世紀(jì)三十年代老上海女人用來撲在臉上的香粉，他什么都有過，就像托爾金小說中的史矛革巨龍，一座孤山，滿地金銀。他也收那些報章雜志上記者寫他的文章，用大紅色記號筆批注“胡說八道”，像個勤奮的皇帝。《而吃菠菜是無用的》對勁吾而言，龐大的挫敗與難以啟齒的自卑，在那一刻像泡騰片一樣在沸水中化開，很難說那不是一種營養(yǎng)的聚合，但怎么看都有一種灰飛煙滅之感……

身為小說家的張怡微在一個個讓人會心一笑卻難免心下戚戚然的委婉故事中為我們講述了她的“異鄉(xiāng)記”：每個清晨，當(dāng)她眺望對街“古早味”的長隊時，仿佛看到這個世界充滿了溫暖的人情，以及人情的轉(zhuǎn)圜；而當(dāng)“她”去橋下，從賣信人阿吉那里買回的卻是“她”寫給男友的情書，那種故意被提醒的過往回憶陳列在眼前時換來是“她”對男友的諒解，只留下一句“親愛的，你賣錯了（信）……但我想了一百遍，決定赦免你的罪”；而“她”與學(xué)妹小蓓的緣分是如此之淺，從相逢就已經(jīng)開始倒計時分別的時刻，如同“她”那因車禍去世的舍友，如同“她”曾經(jīng)遇到過的很多女孩子，最終都會被各種偶然分開，就像去赴約，卻開了一個巨大的小差，有一點難過，像夢見對方離開……

作為在臺灣的上海作家，張怡微的臺灣故事里充滿了“兩地經(jīng)驗”糾纏的痕跡，她生活里是臺灣的日常，卻充滿了異時異地的即逝感；回上海，又做足了隨時準(zhǔn)備離開的應(yīng)酬。但恰巧也是這種人生既定方向的暫時偏離與旁逸在不斷激發(fā)著她的寫作，似“對照記”般隱喻在文字中、橫亙在日常以外，猶在鏡中。她自己曾說：“這些年來，也唯有在這片地域，我要比在故鄉(xiāng)時更為親近大自然一些，也親近自己。至少從地景，從切膚的毛孔的呼吸里，我能窺見城市性情之外的普世端倪。”但“我原以為臺北是我人生里的一鱗半瓜，后來才覺醒我對臺北來說連一鱗半瓜都不是”。然而我想，如果有一天她要離開，那也是因為在故土上有那么多的舍不得與丟不掉。我記得以前一位臺灣詩人寫過的一首詩《漂泊》：有一些怵目驚心的感情/常常迫不及待的哭了/棧堆起來的漂泊/仿若一叢一叢凌亂的刪節(jié)號。放在張怡微身上我想也是合宜的，如果以后連回憶都靠不住，那么只有她告訴我們的這些故事會喚起久違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