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墻》的開始和后來

《雪墻》這個小說跟我的一段經歷有關。跟我住的房子有關。跟那時候社會上流行打官司“要說法”的社會背景有關。

1994年秋，我到美麗的山東威海求職，憑著一摞作品（主要是不成熟的小小說作品），先后被《現代生活報》（《威海晚報》前身）和《威海公安報》總編相中了。那時候《現代生活報》創刊不久，還沒有正式刊號，主編說正在等刊號，刊號下來就會有編制，我干好就能調進來。《威海公安報》的主編說：你干好了轉警察還分房子。面對這兩個選擇，傻子也不會猶豫。我就進了《威海公安報》。后來我“干好了”，1996年春我就成了山東威海的警察，秋天就分房子了。

那時候供熱公司分片有鍋爐房（不像現在是集中供暖）。我住的樓房東側就很榮幸有了這樣一個鍋爐。于是有了我小說開頭的那段場景：“供暖鍋爐……每天早晨四點半到晚上九點半呼呼啦啦的吼聲。隔一兩天還有一輛卡車碾過樓側的地面，轟隆隆地向鍋爐房傾倒黑煤。于是黑煙……劈頭蓋臉地向99號樓壓來。”

我是南方人，頭一次知道暖氣鍋爐這回事。噪音、污染讓我受不了了，就問同樓一直住這里的人，有的就說，忍一忍吧，習慣了就好。可我怎么也習慣不了。打供熱電話，工作人員說，都這樣，等著改造吧。那語氣跟暖氣一樣不冷不熱。

作為睜大眼睛到處找寫作素材的作者來說，我就琢磨著可以寫一個東西。

寫小說是要設置人物描寫環境的，我這個人很懶，加上要寫的故事是發生在一個普通的樓房里的，于是就把這個樓取名99號樓，為了對應情節，也是為了簡潔，我給文中的主人取名101。那時候，社會上正流行打假、爭權益、“要說法”，所以，我給小說定了一個“調子”：讓一個爭取合法權益的人在生活里的尷尬遭遇，讓他正直的行為給周圍的人們一個警示。主題就是打官司。

在我們的生活里，有些喜歡較真的人往往會碰壁會被人笑話，麻木的人們因為怕擔“風險”往往一方面慫恿認真的人一面準備看待這種人的失敗。而當真正利益到來的時候，一些人比誰都會搶。——這是我對生活中某種人的認識。

就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和寫作心理中，面對我住的這個樓房的特殊環境，我幾乎是一口氣寫出了小說。因為要寫101和樓里的人，所以我重點運用了“對比”的寫作手法——人物對比；打官司前后人物心理行為對比，等等。

寫作的時候我還重點寫了一個“有意思”的201：因為101告狀被供熱公司停暖后，住101樓上的201在屋子踢101的天花板而且美其名曰“太冷只好跺腳取暖”；當101打贏了官司給大家送補償的時候，201又“告密”說“我知道是誰在你家門前放啤酒瓶倒臭垃圾，實在是太缺德了”。——他忘了自己也曾經在101天花板跺腳的“缺德”了。我透過似乎幽默的筆法想挖掘一下深刻的人性。

這篇小小說最初我取名為《官司》，小說也沒有最后“掃雪”的一段。小說寫完了總覺得“缺”什么。標題也太直白。101這個人物的“行為”到此“告一段落”也覺得還有些倉促，沒有意猶未盡的感覺。故事之外似乎應該有一個“閑筆”。

寫作的時候正是下雪，于是，冥思苦想的結果是，我讓一場雪把99號樓某一個單元口堵塞，大家習慣去找101（因為以前都是101除雪），結果才發現101搬走了，“門上看見一張紙條：我搬家了，落款的時間已是兩天前“。于是有了后面那句決定小小說成敗的文字——“人們都愣了。面對眼前這堵半人高的雪墻，大家一時束手無策。”于是苦于標題直白的煩惱解決了，我有了新的標題——《雪墻》（后來這篇小說被作為教材或參考資料多次出題，其中就有“‘雪墻’作為小說的標題，分明有一種喻義，這喻義是什么？”、對“面對這堵半人高的雪墻，大家一時束手無策中的‘一時’該如何理解？”等）。

《雪墻》后來發表在《山東文學》1998年第4期上。后來就被《小小說選刊》轉載了。后來又獲得1998-1999《小小說選刊》佳作獎，得了大紅的證書和500元獎金。后來因為這篇小小說，我正式走進小小說文壇。后來被不下于10個版本選載，還多次被選入考試類資料……

現在我有些“后怕”，如果小小說仍然叫《官司》，又沒有后面“掃雪”的兩段文字，這篇小小說還有那么多“后來”嗎？

附：

雪墻

魏永貴

99號樓的供暖鍋爐在天空第一次飄雪花的時候轟隆啟動了。于是開始了從早晨四點半到晚上九點半呼呼啦啦的吼聲。隔一兩天還有一輛卡車碾過樓側的地面，轟隆隆向鍋爐房傾倒黑煤。于是粗大的煙囪冒出的黑煙和著呼呼啦啦的吼聲，隨西北風劈頭蓋臉向99號樓壓來。

供暖幾天后的一個晚上，99號樓的二十幾家屋門被人一一敲響了。從防盜門中間的貓眼向外看去，這是一個戴眼鏡、露著七分微笑、三分乞求的中年人。他自稱是新搬來的101，有要事商量。人們莫名其妙又不很情愿地打開門，得到的是同一個請求：在一張狀紙上簽名。

101起草了一份狀詞，向法院起訴供熱公司這家供暖鍋爐房噪音過大、影響居民正常生活，要求賠償損失并改造鍋爐減少噪音。

大家猶豫了，覺得101是小題大做。大家都說忍一忍吧，你是初來乍到，習慣了就好。

101耐心聽了人們的勸說并不服氣。

101說我測試過這鍋爐聲，分貝太高，屬于噪音，我們已經受到侵害。我幾次打電話到供熱公司，他們置之不理態度蠻橫，讓我到法院告去。我們當然應該維護合法權益。

面對101的理論，99號樓的戶主們在呵欠聲中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好吧好吧，你就作為咱們99號樓的代表告吧告吧。

兩天后正趕上一場大雪。天寒地凍，99號樓的暖氣打擺子一樣忽冷忽熱起來。隨后的一個星期天，暖氣片干脆生冷冰涼。99號樓有人打電話到供熱公司詢問究竟，電話那邊說去問你們同樓的101吧。

99號樓的居民們聽懂了供熱公司的弦外之音，于是紛紛去敲101的門。101聽罷歉意地一笑說對不起諸位，但是錯的不是我們。101說供熱公司竟然以這種方式報復真是豈有此理，咱們更不能讓步，這場官司非打不可！

第二天暖氣還是不熱，101室的天花板便叮叮咚咚一直響個不停。101敲開了201的門。201賠著笑臉說不好意思，屋子太冷只好跺腳取暖，再注意點兒就是。等101走回自己的屋子，天花板上的跺腳聲一陣更是緊似一陣。晚上101匆匆出門走了，半夜回來的時候踩在門前的啤酒瓶子上重重地摔了一跤。天一亮，99號樓的居民看見101抱著一摞紙一瘸一瘸地走了。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99號樓的居民們忽然感覺久違的暖氣又回來了，而且似乎比先前還熱。鍋爐的聲音比以前弱了一半。更讓99號樓的居民們吃驚的是當天晚上從本市電視臺“熱點透視”節目里看見了101的形象。101理直氣壯地站在法庭原告席上慷慨陳詞，歷數供熱公司對99號樓居民的噪音污染、對居民合法權益的侵害。

99號樓的居民們在暖暖的屋子里收看電視節目，興奮難抑，紛紛拿出酒來慶賀。當夜，家家戶戶的防盜門又被101一一敲開。

101這一次是來分送供熱公司的賠償費，每戶50元。101瘸著腿退出了一個又一個屋門，又敲開了一個又一個屋門。101最后來到了201戶。201的主人紅著臉說：兄弟，對不起，實在對不起。101說：沒什么，跺跺腳其實沒什么，那幾天冷得受不了，我也是直跺腳。201說：我知道是誰在你家門前放啤酒瓶倒臭垃圾，實在是太缺德了。

101說：沒什么，都過去了，你就別說了。

幾天后刮了一場大風，之后又下了一場大雪。電視上說是本市50年來的第一次。天亮的時候那雪把一號樓道快封住了。人們很奇怪，要在以往這雪早被101鏟走了。被堵在樓道的人們便想起要弄走雪只得找101，只有101有工具。于是去敲門。敲了許久沒有動靜。眼尖的在門上看見一張紙條：我搬家了，落款的時間已是兩天前。

人們都愣了。面對眼前這堵半人高的雪墻，大家一時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