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嫣然基金會風波的前情提要,其持續的兩個多月時間里,它從一件近乎庸俗的網絡爆料,掀動成公益界不得不出面應付的問題。以常理看,不值得如此。以發展看,又要被迫面對。對庸眾而言,看熱鬧不怕事大,等到風頭一過,留下滿地的唾沫星子,風干在公益人臉上。
一
在當今大陸,公益體現出的分裂感越來越明顯。官方慈善與民間的分裂、公益行動者與一般民眾的分裂、民辦公益內部的分裂等等。數年以來,公益以進化論為理據,希望造成公益業界與民間大眾的聯合,也終于未成,這個大陸的人們對需要長期營造的社會缺乏耐心。
周筱赟的爆料,發生在微博上打擊大V造謠之后,想必他也是看到公益界的分裂局面的。這種局面下,公益界暴露了難以自持的弱點。這個弱點要是解釋起來,也許不需動用很多理論知識,但一定需要對公益現實具備基本的同理心,但這種要求并不能約束獵奇心態。
輿論對公益的態度,延續了某種受迫害的心理,它起源于郭美美事件中不清不楚的結果—這個結果實際上是官辦慈善的余孽,但其后續的震蕩卻加諸民辦公益—這是一種非常不公平的結果。但某些追求公義的人視而不見,所謂的“正義論”成為掄向公益界的道德大棒。
這個令公益與公義都很尷尬的局面,除了攜帶認知盲區評判公益的人負有責任,甚至那些真誠參與公益的公益界中人也難逃干系。在造就公益新秩序的過程中,民間公益有意無意地強化了自身的道德標高,在走過初級階段之后,這種道德家的姿態產生苦果。
在這三年來,至少以《中國財富》月刊在內的公益參與者,是希望造成嶄新的公益新秩序,具體而言,就是以公益新進展推動公益法規的優化,以法治固定民間公益的經驗與業績,從而逐漸形成去行政化、去壟斷化、公開化與透明化的公益生態。
在過去幾年的某些時候,曾經有新秩序漸成的幻覺—比如等級制度的放寬、壹基金等被納入大型賑災的受款機構,比如以公益傳播為導向對公益新理念的灌輸,還有以廣州、深圳等南方地區對公益民間化的探索,這些進展至今還在,但我們可能忽略了更關鍵的東西。
一言以蔽之,就是公益界的改革與轉型,在競爭過程中產生了不均衡的競爭態勢:自上而下的公益改革在經過短暫的慌亂之后,立足于固有的法律優勢,對于自下而上的公益轉型占據優勢,并且已經重新掌握主導權。換言之,公益轉型阻塞于公益改革。
這種阻塞,在于法律生態得不到訂正,輿論的呼聲集中在具體的慈善丑聞上,而對事件背后的制度更新缺乏注意,更稍有長期注視的韌性。在汶川地震之后,一般人對公益丑聞的關心,基本上體現為資訊消費,閱后即焚,整個公眾的智商對公益進化的艱巨性難有穩定的理解。
二
嫣然基金的風波,就是公益改革跑贏了公益轉型的具體體現。周筱赟對嫣然的不甚嚴謹的指控之所以能激起一點反應,更多體現了自下而上公益轉型的停頓、卻步甚至是倒退。這種并不嚴肅的指控實際上受到公益改革的利用,后者不動聲色地坐收漁翁之利。
嫣然基金遇到的所謂質疑,其實與追求真相沒有必然聯系。質疑所建立的“公開性”、“透明化”依據,已是老生常談,但缺乏對這兩個指標在公益實景中的體認,這讓質疑一開始就背負炒作嫌疑,并且利用盲動來維持這種“質疑”的生命周期,這在很大程度上否定了“質疑”本身的能力以及冠冕堂皇的出發點。
嫣然方面對輿論質疑不能說很有成效,比如在最早的記者會上,對記者的不明智的篩選,觸動了圍觀者心態中那些不知所以的自尊感。再到后來,李亞鵬方面陷入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爭辯中—需要說明的是,這種難以辨清的模糊,其責任不該由嫣然單方面承擔。
輿情的表現可以掌握,只要有基本的輿情分析能力與技術程序就可以辦到。但輿情分析軟件無法對公益界中改革與轉型之爭進行數據化建模,而這恰恰是理解嫣然風波最重要的方面。這種公益界內部人士說不得、外人看不到的灰色地帶,成為嫣然的“軟肋”。
公益機構財務的公開與透明,自然是一個基本要求,但是在大陸的具體情境下,它是有前提的,至少包括:公權從公益界別中撤出,無論官辦還是民辦公益機構都能以平等的法律地位進行公平競爭。只有在這個前提成立的情況下,公開化與透明化的呼吁才有價值。
否則,就會出現另一種情況。就像我們在嫣然風波中看到的,周筱赟他們要求紅會公布嫣然基金的財務狀況、要求民政局的介入—實際上是要求整個公權體制強化對民辦公益的信息索取—可在不久之前,這些機構恰恰是他們另一波打擊的對象,真是今夕何夕!
在苛刻的、對官辦基金會保持友好態度的法律環境下,類似于嫣然這樣的機構是難以獲得公募基金會資格的,這就迫使它們采取變通的辦法,掛靠在那些飽受詬病的官辦慈善組織的卵翼之下。這種不平等的局面,是公益界的心病,卻被“質疑”輕輕帶過。
這些年來,在法律的灰色地帶,民間公益篳路藍縷,希望通過做事來造就修法的趨勢。這些年來,可以說是卓有成就,以民非等身份做著公益疆界的拓展,并且使用新的模式生根,希望用既成現實來推動新秩序進化的復蘇。諷刺的是,“揭穿告發”這一民間潮流的恰恰是民間中人,恰恰是這些說“為民間公益著想”的人,這不能不說相當遺憾。
三
無論是在“質疑”的手段還是尋求權威的對象上,這一告發行為都是在強化公益領域的舊勢力,缺乏同理心已經是基本的缺失,對民間公益的探索性嘗試更是視若無物。一些公益界人士希望就此厘清問題意識、建立轉型共識,其實也是認識到這中間的利害。
嫣然無法創辦實體企業,這是法律劃定的界限。這個劃定在過去有沒有道理?有。在現在是否繼續有道理?沒有。對照現實需求,民辦非企業不能分紅,限制了大量資源進入這個壓制了養老、扶弱、濟困等大量需求的領域。可惜嫣然風波止于道德譴責,未能進入類似這樣的問題范圍,這讓“質疑”徘徊在攻擊層面,未能形成有效的討論。
民間公益被認為是從2008年川震開始大發展的,不僅是機構數量上大量涌現,而且在分布的領域上也相當廣泛。他們從事的活動領域接近于體制,在某些方面是補充,在另一些方面則是創造。體制如何想不得而知,但體制采取的應對措施卻是明顯的。
一方面宣布進行登記審批制改革,放寬公益機構的進入門檻,但在實際操作中,卻還是設立了“軟釘子”。這些以改革名義進行的登記變化,輔之以政府購買服務,順暢地將資格認定與資源供應捆綁到一起。然后再培育官辦的樞紐型組織加以對應承接,形成了排他性的公益新體系。
這一建立在權力配套、壟斷擴大化前提下的“公益新體系”其實并不新,因為它沒有回應公益主體一律平等的基本問題,也對社會公益獨立發展的潮流進行牽制—不回應真問題又制造掣肘,這與理想中的公益新秩序相去甚遠,可以說是南轅北轍。
這種建立在公權力閉環運行下的公益改革步驟,形成了吸附在體制之上的公益現實之一種—它不僅沒有回應迫切的真問題,反而將問題流布開來,這與去行政化的要求相違背。嫣然的作為,就是在這樣的環境現實下展開的,辨析嫣然,離不開這些背景知識。
四
這幾年來,形成了一個非常吊詭的局面:那些被民意支持的公益項目,如免費午餐、大愛清塵等,統統掛靠在官辦慈善基金會之下。籠統地說,就是民眾所支持的公益類型,正在被他們所反對的“收編”。被反對的沒有倒下,被支持的沒有挺立,這就是公益現實。
郭美美風波過后,許多人都認為官辦慈善定然會崩潰,但是它們采取了向體制回歸的辦法,緊緊依靠路徑依賴,從財政、購買服務等渠道繼續汲取能力,維系不倒之局面。盡管社會捐款降低,但在法律地位穩定之下,對它們并無實質性影響。
相反,針對民間公益,形成了一整套新型的管理模式,其要點有二:一是設立最高的道德標準,二是維持最模糊的法律執行。有一天,民間公益陡然發現,他們正在受制于原先倡導的公益道德,但是在既定的公益法律環境下,又無力改善,只有深陷其中。
在發生了肉唐僧質疑免費午餐等標志性事件之后,民辦公益逐漸形成一種默契,亦即:在對待公開化與透明性上,通過強調專業,調整了原先的道德立場,比如細化公開條目,只對捐贈人公開、不對大眾全盤公開。這些手段正在成為民辦公益的標準回應,可也不見得被認可。
本應針對所有公益機構的“最高的道德標準”,正在發生偏差,演變為只針對民辦公益的質詢,這將民辦公益的信息披露義務抬高到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周筱赟對嫣然李亞鵬的追問,盡管在數據、計算及論證上屢有出錯,卻因為抱緊了這個道德標高,維持可疑的道德壓力。
有一萬種理由受攻擊,卻無一種理由做抗辯。李亞鵬有苦難言,不管是“輿論恐怖主義”的過度形容,還是他說希望披露信息要有一個“綠色環境”,都是描述在“最高的道德準則”下,公益中人因為民間身份的歧視而經受沒有依靠的焦慮,甚至煩躁。
之所以遭受各種“不可承受之重”的義務壓力,而且又無處訴衷腸,根本原因在于道德標高之外的法律含糊。公益領域內的三大基本法的修法事宜,早有提議,但沒有實質性進展,直接造成公益權力結構的固化,既得利益者遲遲不肯退場,修法不成加之道德拔高,遂成為加諸民間公益的兩大“繩索”。
五
很有意思,在勒緊公益“繩索”方面,一般民眾充滿了樸素的積極性。例如,“零成本”做公益的概念舉步維艱、現今還不敢公然示人,用一句很庸俗的比喻就是:民眾對于民間公益是“雙刃劍”,反復無常。“大眾公益”可能是偽概念,它遠不如“小眾公益”符合實情。像壹基金那樣的“人人公益”,作為一個理想倡導自然沒問題,但這樣的普適性號召也不是純潔無瑕的,要與道德拔高做斗爭,還要跋涉含糊的法律叢林。
與2011年民間公益意氣風發不同,自從上述兩大“戒條”被公益體制化捕捉、化作管理原則之后,就像嫣然風波中展現的那樣,民辦公益的創新要來自于上、下兩方面的夾擊。這會對具體的創新案例制造麻煩,更會破壞自下而上的公益轉型—向上進擊不得、向下爭取未遂,公益轉型就吊在半空中,公益轉型的鏈條也就隨之軟弱,甚至脫落。
可能有一個判斷需要面對,在經過了川震之后的三年發展后,民辦公益與民眾之間的“蜜月期”也許已經結束。民辦公益在分辨大眾上,建立籌款與支持系統方面,需要更精確的人群定位及爭取。另外,民辦公益向企業家、財團、基金會等進行資源爭取的動力會隨之增加。
爭取民眾不成,就去爭取財、權的得力勢力。這種局面或者會將民辦公益帶入一個更加微妙的地步,那就是有可能在政治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可以想象,這是一條更難走的道路,本意是為尋求民辦公益的強大,但實際上可能讓它更加脆弱,面臨不可抗的風險。
六
對政治環境始終保持高敏感度的公益,面對爭取群眾不能得逞、爭取財團不能張揚的情境,最容易選擇的就是低調。公益機構很可能將在整體上縮小行動的范圍,甚至采取收縮、集中核心項目等辦法,以便在可見的資源萎縮階段保持核心的生命力,不至于死掉。
在這樣的趨勢下,民辦公益的弱點將繼續暴露在外,并且因為階段性的策略考量,弱點會顯得更軟弱。這也是周筱赟追擊嫣然基金引發圈內人不忿的主因,殺機并不在于爆料人,刀把子別在其他人的手里。這種局面,凡是對公益未來抱有絲毫理想的,大概需要了解其微妙的境地,并且能夠以更多同理心看待問題,不至于充任前鋒。
這也不難理解,以徐永光等為代表的公益資深人士力挺李亞鵬,希望將已經被轉換的焦點聚焦在模糊的法律上,試圖在“亂刀”之下做些搭救的舉動。這不該被看成是徇私之舉,其實際的苦心正是在于察覺了“至高道德”與“至混法律”組合使用的傷害能力。
斡旋者如安平基金會的師曾志所言,大意是:監督傷害不了大陸公益,監督也傷害不了民間公益。這番話在肯定監督的同時,也希望澄清正常監督的界限與限度—但這種定風波的言說,只怕“群眾”聽不到、也聽不明白。“群眾”如何才能讓民間公益相信他們呢?
以頂層設計為代表的公益改革已經逐漸停止,以民間公益突圍為標志的公益轉型亦已鋒芒不再。在改革與轉型從競爭—競合—主從—停滯的幾個階段,被波及最深的其實是“草根公益”,不只是名稱廢用,因為資源的基礎性供給消失,它們也在艱難掙扎。
從草根公益的生存窘迫可見,大陸公益領域在這幾年的發展很難說是健全的。起碼是,在多樣性、系統化及公益生態上,建樹不多。公益的勢力漸趨寡頭化,這相當于“凈化”了公益生態圈,令那些草根公益投誠無路,只好坐等消亡,這是更嚴重的后果。
這個時候,以公益“揭黑爆料”串起民粹情緒,其實在效果上就會走向“監督”的反面—除非這種監督根本沒想過好的結果,否則很難理解它們在固化及增益公益舊秩序上的熱情。可遺憾的是,哪怕是這種缺乏正當性與嚴肅性的輿論“指控”,民辦公益似乎也無還手之力。
在處理與民眾復雜情緒時難以為繼的公益組織,開始用專業化建設做強自身,試圖減輕從民眾那里獲得道德感、進而獲得資源輸入的低階模式。長此以往,就不是民眾在“制造”公益機構,而是公益機構在“分化”民眾、精選民眾,這未嘗不是階段性的任務之一。
七
在對待公眾的態度上,公益組織數年來頗多心路歷程,但往往欲言又止,不敢公開暴露真實想法。只在透明化、專業化幾個方面做有限的、甚至被認為是不真誠的周旋。嫣然風波在這個方面多走了幾步,哪怕是被認為“忤逆”公眾,卻也希望以苦心換取民眾對相關背景的真知。
這是誰也沒料到的局面,因為巨大的社會壓力而順勢進行的公益改革,尚未行至中流,也因為壓力頓減而失去進化的動力,同時反致民辦公益進退維谷,公益轉型進不得、說不得,盡吃啞巴虧。沒人能指出另外的道路,就像誰也不能去指導“群眾”一樣。
在闡釋機構公眾的關系上,官辦慈善與民間公益都有名不副實之處。前者因為有扎實的體制資源通道,名義上重視實質上虛化;后者因為仰仗社會頗多,很多時候情愿被理解成公眾理想的化身,但基于公眾的不穩定,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行事,難有一以貫之的信心。
為公益轉型一嘆。同時,也希望既有的公益項目能夠穩定下來,在改革與轉型依稀存有的競合狀態下,委曲求全,再做圖謀。嫣然風波不同于“郭美美事件”,主要是它不再是樹立至高道德,而是在眾聲喧嘩中,敦促各界反省道德標高與法律困境。若能如此,也算是某種破壞性試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