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到過一個人,她有一雙細長的眉,濃黑的眼眸,白皙的面容上笑靨淺淺,純真的美。
她說她叫蘇雪,三年內沒有骨髓就會死。我有些難以置信,畢竟,在一個16歲的少女口中聽到這樣的消息是詫異的,她語氣平靜,就像在敘述著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偏偏就是這件事,成了一切不幸的始源。
蘇雪的身世有些悲涼。她是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十六年前的夜晚,有人將她送到那個冰冷的地方,那時的她小小的,還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兒,沒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出現在孤兒院門口的,只知那夜飛雪滿天,有位蘇姓的老院長見她著實可憐,便收留下來,故取名蘇雪。
也許正是因為身世的特殊,阿雪總顯得比同齡人老成許多,有些人將這理解為乖巧,但在我眼中卻是一股道不明的酸澀,一點一點,像針刺入肌里,細細綿綿的痛。
有幾日阿雪病發得厲害,她咬著唇,對著我笑,小臉幾乎皺成一團,生怕我聽見似的,不敢叫出聲來,只是斷斷續續的微弱呻吟。我站在玻璃窗外,用著自以為平靜不顫抖的細語輕聲,阿雪,不要那么辛苦,是誰教你的,痛極了也強忍著,你還有我,乖,阿雪,哭出來,我不會笑你的……
白色,熟悉的純白,無窮盡的顏色,蕩然無存。阿雪,為什么不等我,你說過的,你會好好地從手術室里出來,好好地同我說話,美美地笑。阿雪,你答應我的啊……
就此,這個女孩在最好的年華里留在一朵花開的地方,一處獨家記憶。殘香未散,卻已無蹤。
前日里,有人興沖沖地問我,有沒有夢想,我有些晃神,記憶重疊,一個女孩浮現腦海,她愛笑,那么美。潛意識地恍然若夢,阿雪,五年了,你可還好?
“姐姐,你有夢想么?”
這是很久以前阿雪最常問的,我總是打著哈哈,含含糊糊,說這東西無聊,沒什么可想的。她搖著腦袋,直說我腦子不好,沒個正經。我有些哭笑不得,也不想駁些什么,就隨了她去。
我從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左右一個人的思想,極其徹底。如今想來,我是還未想,你是不敢想。
阿雪,我考上了護理學校,看了許多,學了許多,也懂了許多。我有去過你生長的地方,那里的孩子都很好。空閑時,我與他們作伴,嬉戲,他們愛笑無憂,一如當年的你。還有那個白白的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除了所謂的家你待的最久的地方。院長伯伯好心地留我下來幫忙。周末假期,我都會按時去當義工,幫他們鋪鋪床,量量血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們很喜歡我,說身在外,能有這樣的感覺,很親切。那種生活是充實的,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活得很有價值!這種感覺有些微妙,令人放不開。如果說之前的我曾怨恨過上天的不公,給你那樣的痛,甚至有些埋怨我們的相遇,讓我陪你痛,但現在,我卻感到慶幸,慶幸與你的相識相知,慶幸自己痛過,所以能夠理解身在病痛中的人們,切生處地為他們著想,這本身也是作為醫護人員的一種不可或缺的頓悟。因為你,讓我比常人更早更深地體會著。這一切的一切,都要感謝你的,阿雪!
在校期間,我急切而熱忱地汲取知識,提高技能,不斷完善,將來可以幫助更多人,很開心,會幸福。是你教會我成長,讓我學會相信,懂了夢想。也許很多年后,回想起來,如同一場盛世煙火,綻放過,驕傲過,美麗過,存在過;即使青春不再,依舊可以做想做的事,無關社會,只因是夢。從今往后,海闊天高,盡我所能,揮舞出最美的弧度!人生在世,短短幾載,理應激湃張揚,活得精彩!
生命如一條長長的河流,似曾相識的人們隔了許多年就好似千山萬水,一樣的人,不一樣的感覺,我們總是販賣回憶,明知自己已不是過去的模樣,縱使已塵滿面,鬢如霜,依舊執拗地在荒蕪的世界里游蕩,想著給自己一個理由假裝很幸福的機會。而夢想呢,就好比是這個機會的端點,無限延伸,很遠很長,直到走向世界的終結。我能做的,只是向著規劃的軌道緩緩前進,感覺累了,就停一停,歇息夠了又繼續,直至最后那一秒。阿雪,這也是你希望的吧。
阿雪,正因這世上沒有如果可以重來,我們有彼此,我們不是獨自一個人,我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