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穿千疊云峰 沖霄不借長風(fēng)

詞曰：“月明河淡，去作長征雁。振起修翎凌碧漢，自異尋常萬萬。更穿干疊云峰，沖霄不借長風(fēng)。首尾他時重見，方知老子如龍。”（陳無垢《清平樂》詞，將赴京師，步毛主席六盤山詞韻。）陳無垢先生的清平樂詞今天讀起米，有諸多感觸，它既是對當(dāng)今社會價值觀的重新審視，也是對中國當(dāng)代書法藝術(shù)發(fā)展的理性思考。在三十多年前中國書法熱初潮的四川，陳無垢先生是一座矗立的高峰，是一位卓然自立的書法大家，八十多歲的高齡不借媒介的作用，不炫自覺的收獲，從自強不息的精神和取法自然的悟妙，沖霄而上凌碧漢。又用了三十多年的時光，重新拜讀陳無垢先生的書法作品，首尾重見之時，近一個世紀生命畫卷展開，真正讓我感受到“方知老子如龍”。

卅年塵夢 空山鶴語

清末民初是中國最艱難的時期，陳無垢先生就出生在這個具有沉重感的年代里，毫無選擇地承載著歷史的重負，在人生的經(jīng)歷上刻下了滄桑痕跡。正如無垢先生寫下的詞句：“知否世間多苦，覓桃源，只今仍誤。千秋事業(yè)，卅年塵夢，空山鶴語?！保悷o垢《水龍吟》，四二年游峨眉遇雨宿報國寺）從不惑之年里，看到堅定的不屈不撓精神，于生命、于藝術(shù)的果敢；又逾二十年到退休，才完成奔波生活的艱辛。變革的時代，變換著職業(yè)，卻始終不變的是追求書法藝術(shù)的信念。

無垢先生早年習(xí)顏、二王，又涉漢魏，問道于內(nèi)江名賢公孫長子、余燮陽諸先生，沿著時代的脈博走著，到退休全身心于草書上，從張旭、懷素悟，從自然造境，水跡苔痕，行云流水，竹影婆娑，蛇舞兒戲……無處不是法外化境。

三十年的法與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我們所待見的作品大多集中在八十歲以后，是探索后的自覺揀選，還是人生的苛刻，以其“空山鶴語”句作為注腳再合適不過了。

雪爪留鴻 且讓吳郎仙筆

“技近乎于道”。道乃無體之名，技為有法之稱，有法至無法“近”于道，實是無法以有法而立，無法“進”于道時，無著于形意，道法自然。技精熟而生道心，法內(nèi)變法自法生，法外擬心悟道明。書法亦然，無技法則無悟道之本，無“近”之由。法不異者乘機必怯，守法而弗變則悖，何生道心？

蘇軾、何紹基則是異者，其執(zhí)筆之法悖于五指執(zhí)筆而造單勾、回腕兩法，得傳者寡。前者川人出川，后者湘人入川，實是川之幸。爾后，今有川人陳無垢先生直承回腕之法，得道州之秘，道州運肘，而先生運臂，道州用軟毫，先生用硬毫，其異同選擇乃作智者別。

無垢先生之硬毫乃樂山所制宋筆——豬鬃筆，我得觀其長鋒宋筆，一根鬃毛劈成四條，既堅又韌，劈開鬃毛帶毛邊增強含水墨量，鋒長易散，先生用繩將筆根扎上使鋒裹束，鋒釯自如有禿狀。運筆回腕逆勢如推磨，“戳”鋒殺紙如犁田，線條蒼勁而又芳潤如松干，注重意境的充實肯定，不糾結(jié)不遲疑，有清癯意，有古貌，少今俗。用墨上，不漲不燥不飽不實，如渴驥奔泉，線條生命力隨機勃發(fā)，墨用七成層次明晰有透明感，作品有明亮之光，非數(shù)十年之功不能至。正如無垢先生所說：“在用筆上一定要將膀子扯脫，在行氣上一定要將膀子投起，這樣才能使筆路打開，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扯脫”是為了將身體的力量和筆意得到自由融合，“投起”是把散放的氣息聚收起來使字形行氣流暢自然，一開一合盡是睿明。先“扯脫”后“投起”，“投起”又“扯脫”，如此往復(fù)，行云流水，吞吐大荒的自然組合，把結(jié)字與行氣緊密聯(lián)在一起，成為整體，深刻準確之致。

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無垢先生已八十多歲高齡了，這是他創(chuàng)作的高峰期，他作了兩個方面的探索。一是注重現(xiàn)代感，在大草中使用拆解結(jié)構(gòu)，強化錯動開合關(guān)系，行氣用錯動借搭擺動，開張大器，不拘泥，不欺世。正如無垢先生所言“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我何畏彼哉?！鼻芸v自如，以自然之靈造境，氣象開闊平和，乃生命之體驗。無垢先生聯(lián)語可證：“不忘大我忘小我；出自平凡見不凡”。這兩種探索歸結(jié)在“基古而不泥古，絕俗而不欺俗?！?/p>

從“醉中數(shù)行字”、“疑是太空云”作品，寥寥數(shù)筆卻看到一位大家的心量，起承轉(zhuǎn)合皆在舉手投足之間，無影之形，無蹤之跡，皆如其人?！墩摃姟废盗凶髌?，沉郁凝煉，似撼不動的泰山，巋然生氣，留不住的長江，不奔卻流?！逗胍环◣熯z墨贊》作品空靈而細致，行筆簡約而燥潤相應(yīng)，無疾風(fēng)之勢，卻有疾風(fēng)之涼氣也?！稑勌两鲜且兰摇凡輹髌?，不拘點畫，不計筆墨，一任自然組合字形，線條似松干一般，“惟有君家老松市寸，春風(fēng)來似未曾來”。境界如此，道心出岫矣。

詞曰：“芥予乾坤，槐柯世界，到處都堪容膝。況有垂楊繞室，魚弄寒漪，鶴眠云石。又梅花幾樹，為傳遞、春來消息。聽西風(fēng)、玉笛悠揚，響落秋池橫碧。千古興亡似奕。賺了英雄，跳擲一生何益。即此烏衣門第，燕子斜陽，而今非昔。任蟲沙幻劫，凈諸緣、色空空色。拂冰綃、雪爪留鴻，且讓吳郎仙筆?！保悷o垢題友人觀自在精舍圖）

隨流載出滿溪香 香浮滿溪月

文學(xué)與書法，文人與書家，其真正價值不僅是一個書法大家，更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文人，一個“共竹松為友，擅冰霜高節(jié)”的至人——陳無垢先生。我們從其《好事近·詠梅》詞可以找到明示。詞曰：“分得隴頭春，釀作枝頭晴雪。幾樹水邊沙外，又與窗前別。隨流載出滿溪香，香浮滿溪月。喜共竹松為友，擅冰霜高節(jié)。”

當(dāng)我們解讀無垢先生錄包世臣論書詩中又觀照到關(guān)于書法本體的價值取向?！奥尻柌輨萃ǚ謩?，以側(cè)為雄曲作渾。董力蘇資縱奇絕，問津須是到河源。”“從來大字苦拘攣，岱麓江崖若比肩。多謝云封經(jīng)石峪，不教山谷盡書禪?！薄爸姓龥_和龍藏碑，擅場或出永禪師。山陰面目迷梨棗，誰見匡廬霧霽時?！薄安⑶沧瓰榭癫荩L史偏從隸勢來。八法幸窺龍虎氣，東明春草總成灰?！薄叭圃嚺兴讜?，習(xí)氣原從褚氏開。兗頌只今留片石，猶無塵染筆端來?！薄熬薮ü俑媸菚?，健舉沈追勢并工。悟入指尖有爐冶，轉(zhuǎn)毫猶憾墨痕豐?！逼鋾鴮W(xué)思想大致可歸納三點。從繼承與創(chuàng)新角度看，揭示古人變法的切入點，如張芝狂草取法篆法，而張旭得于隸法，善于取法變法，用于指導(dǎo)今天的學(xué)習(xí)與創(chuàng)作。這是其一；從碑學(xué)與帖學(xué)角度看，無垢先生明確表達，要通過碑的學(xué)習(xí)研究刪除習(xí)氣，從中正沖和入手，重墨跡輕閣帖，帖要從碑出，這是其二；從用筆與用墨角度看，要善于用指、腕、肘、臂，線條勁健沉雄，有金石感，墨宜渴不宜豐，這樣有古意，這是其三。

有限風(fēng)光 無限江聲送

無垢先生在八十四歲的自述中這樣寫道：“八三以后似于書法有所省悟，思取法自然，脫去古人窠臼，以未來歲月，繼續(xù)努力貫徹自強不息、振興中華的方針。”讓我們多么感動和震驚，八十三歲老人仍在不懈地省悟，不是變法，而是師法自法，道法自然，此得道者語也。八十三歲老人仍以自強不息、振興中華的書法責(zé)任而努力著。讓我們這些后輩只有蓄積更大的力量才能跟隨上。

百歲人生，百年沉重與傳承。無垢先生以近百歲的時光稱量著書法百年。在其詞中喜用“歸”字，如“晴窗螟樹，擬喚取云歸，同云棲住，云歸否？忽看云去，化為輕絮”。（翠樓吟，同友人游臥云庵留宿）“萋萋門外路，踏草尋芳去。草長亂鶯飛，清歌一曲歸?！保ㄆ兴_蠻，書所見）“擬把春光囊底貯。待歸來，好向人間說。游未競，嘆奇絕?！保ㄙR新涼，再游峨眉山萬年寺）于“歸”以平和積極健康生命態(tài)度直面人生，于“歸”的前提下?lián)?dāng)書法傳承的重責(zé)，“歸”是升華是燦爛，不是無奈的感嘆，卻有一種豪情、愜意，消受百年而覺風(fēng)光與書法相逐，承一統(tǒng)而變，萬法歸一。再以無垢先生《蝶蠻花·無題》詞，送無垢先生歸去再來。

詞曰：“驀地春來萌甲動。有限春光，無限江聲送。老卻蠹魚悲卻鳳，書生篆刻成何用。樓外春山花外夢。倦客情懷，聽取文簫弄。共道春風(fēng)堪解凍，重門正自春寒重?！?/p>

癸巳中秋于大研堂上恭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