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詩之于唐,詞之于宋,一碗茶所映照出的唐宋亦有著別樣的風(fēng)景。
若言唐人在風(fēng)爐茶鰒中“煎”出了“茶道大行”的氣度,宋人則在湯瓶茶盞里“點”出了雅俗共賞的韻味。較之由皇室貴族及士大夫主導(dǎo)的唐代茗飲潮流,宋代的飲茶之風(fēng)更加熾盛,尤其是斗茶的興起與盛行,使茶從廟堂書齋逐步走向瓦房茅舍。
“斗茶味兮輕醍醐,斗茶香兮薄蘭芷……勝若登仙不可攀,輸同降將無窮恥。”斗茶,又稱“茗戰(zhàn)”。原本安靜的茶湯,因為融入了競技的味道,而變得喧鬧起來。它悄然褪去森冷莊肅的面目,以平易近人的姿態(tài),慷慨地向布衣草民敞開。
或山野林中,或茅亭野店,或勾欄茶肆,或明軒雅室,或殿堂宮苑,一只茶盞便是茶品一比高下的競技場,從販夫走卒到文人雅士,再到帝王將相,都熱衷于在一場茶的虛擬戰(zhàn)斗中體驗激情,尋求刺激。
于是,斗茶被宋人“玩”成了兩宋最火爆、人氣最高的全民競技游戲。
也許,在重文輕武的宋代,斗茶也最能體現(xiàn)人們“尚武”的一面。
斗茶由閩人首創(chuàng)
追溯起來,斗茶并非是宋人的原創(chuàng)。有人認為,斗茶“始于唐,興于宋”,這多半是受“梅妃”的影響。
梅妃,原名叫江采萍,是福建莆田人。她不僅是美女,還是慧敏能文的才女,因為生來喜愛梅花而被唐玄宗賜名為梅妃。她的出現(xiàn),讓唐玄宗把后宮四萬佳麗都“視如塵土”,而后來的楊貴妃也不過“三千寵愛在一身”。
《梅妃傳》中記載了一次她與玄宗斗茶的經(jīng)歷:
后上與妃斗茶,顧諸王戲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斗茶今又勝我矣。”妃應(yīng)聲曰:“草木之戲,誤勝陛下。設(shè)使調(diào)和四海,烹任鼎鼐,萬乘自有憲法,賤妾何能較勝負也。”上大悅。
梅妃的聰明睿智,博得龍顏大悅,而且她絕對是個斗茶高手。然而,正史卻對梅妃只字未提,關(guān)于她的記載多見于筆記及地方志中,梅妃是否確有其人遭到許多學(xué)者質(zhì)疑,而梅妃的真實性正是追溯斗茶起源的“鑰匙”。
不過,據(jù)《茶董》記載,“孫可之(孫樵)送茶與焦刑部,建陽丹山碧水之鄉(xiāng),月澗云龕之品……時以斗茶為茗戰(zhàn)”,孫樵系晚唐人。另外,同是晚唐的馮贄在其《記事珠》中亦有“斗茶,閩人謂之茗戰(zhàn)”的記載。
盡管上述所引文獻多為稗官野史,但可以肯定的是:斗茶是福建人的發(fā)明。
五代時,詞人和凝召集身邊的愛茶人組成“湯社”,讓斗茶終于有了最初的具象:“以茶相飲,昧劣者有罰。”入宋后,斗茶更是在文人的翰墨丹青中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現(xiàn)。
游戲規(guī)則
既然是“斗”,那么必然就有“斗”的游戲規(guī)則。迥異于當(dāng)代,宋人斗茶斗的不是外形、香氣、湯色、葉底等因子,而是茶色與湯花。
對于茶色,唐人尚青,宋人貴白。宋徽宗趙佶說:“以純白為上真,青白為次,灰白次之,黃白又次之”,且尤為推崇建州“條敷闡,葉瑩薄”的“白茶”。茶色為何貴白?明人羅廩道出了個中緣由:“白而味覺甘鮮,香氣撲鼻,乃為精品。蓋茶之精者,淡固白,濃亦白,初潑白,久貯亦白,味足而色白,其香自溢,三者得則俱得也。”
湯花是擊拂茶湯時在湯面上涌起的泡沫。早在西晉,杜育就詩意地描述道:“煥如積雪,燁如春”,陸羽則稱其為“沫餑”。斗茶輸贏的評判標(biāo)準(zhǔn),除了湯色外,更重要的是看湯花的持久度,即“著盞”(亦稱“咬盞”)時間的長短或“水痕”(亦稱“水腳”,湯花退散后,與盞壁相接的部位露出的茶色水線)出現(xiàn)的早晚,“以水痕先退者為負,耐久者為勝”。因此,絕佳的湯花應(yīng)是“面色鮮白、著盞無水痕”。
斗茶激烈的程度,無異于現(xiàn)今的球賽,勝負有時就“相去一水、兩水”甚至“一線”間。“沙溪北苑強分別,水腳一線爭誰先。”看似細微的水線,往往成為決定勝負的關(guān)鍵。
標(biāo)準(zhǔn)裝備
斗茶是一場沒有硝煙卻有“火藥味”的戰(zhàn)斗。茶器就如同武器,如何正確選擇和使用關(guān)乎斗茶的成敗。
斗茶的“裝備”,在蔡襄《茶錄》、趙佶《大觀茶論》等宋茶名著中都有頗為詳盡的闡述,而在審安老人《茶具圖贊》、劉松年《茗園賭市圖》及宋人的幾種《斗茶圖》則有更加直觀的展現(xiàn)。
斗茶之器包括焙茶器(茶焙、茶鈐)、碾羅器(砧椎、茶碾、茶羅)、點茶器(茶盞、湯瓶、茶筅)等。
斗茶“絕招”
掌握了游戲規(guī)則,亮出斗茶的各種“神器”,接下來要比拼的就是斗茶的功夫了。斗茶能不能斗得贏,就要看斗試家們的“武功”是否高強了。
欲稱霸宋代茶界,除了茶要夠好,器要夠“給力”,至少還得練好以下這幾個招式。
招式一:碾磨。茶粉勻細關(guān)系到湯華的品質(zhì)。在碾磨前,先用干凈的紙包裹,用砧椎槌碎,放入茶碾中用力碾成細粉。茶碾的構(gòu)造很簡單,由碾槽、碾輪和碾軸構(gòu)成。使用時,手握碾軸推動碾輪,將槌碎的茶碾成細粉。曾慥說,“茶家碾茶,須碾著眉上白乃為佳。”其詩云:“碾處曾看眉上白”。范仲淹詩亦云:“黃金碾畔綠塵飛”。茶的勻細度,可見一斑。有時,為了獲得更細微的茶粉,碾碎的茶還要放在茶磨上進一步加工。碾磨后,用茶籮反復(fù)篩分。這樣,在注湯點茶時,茶粉才會在湯面上泛起,湯花才容易凝結(jié)成光亮的“粥面”,將茶色發(fā)揮到極致。
招式二:候湯。蘇虞說:“湯者,茶之司命。若名茶而濫湯,則與凡末同調(diào)矣。”蔡襄說:“候湯最難”。由于飲茶方式的變革,宋代煎水器具不同于唐人常用的茶鰒。在構(gòu)造上,茶鰒是敞口的,煎水的全過程都一目了然,而湯瓶幾乎是密閉式的,可視度很低,水沸程度的掌握往往只能通過“聲辨”。水如果沒有煎熟則沫浮,煎得太熟則茶沉。所以,要把水煎得剛剛好,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小心“伺候”著才行。
招式三:熁盞。這一招雖簡單,卻不容忽視。熁,即烤。焙盞就是烘烤茶盞,起到預(yù)熱的作用,類似于今天泡茶時的溫壺燙杯。先讓茶盞帶上一點溫度,可以使湯花“發(fā)立耐久”,盞如果涼了,湯花在湯面上就浮不起來。
招式四:點茶。“道人曉出南屏山,來試點茶三昧手。”要修煉成茗戰(zhàn)達人,得先把點茶技藝練到爐火純青。點茶,由調(diào)膏、注湯和擊拂三項基本功構(gòu)成。
其一,調(diào)膏。盞預(yù)熱后,根據(jù)盞的容量,用茶杓量取適量碾磨好的茶粉,放進盞里,并用湯瓶注湯調(diào)和,以粘稠為適度。用趙佶的話說就是:“量茶受湯,調(diào)如融膠”。在這一步,茶水比例的控制很重要:茶少湯多,茶湯就比較稀,湯花容易渙散;湯少茶多,湯花易凝結(jié)成“粥面”。
其二,注湯。《十六湯品》中列舉了三種不同手法注出的湯品。最佳的是“中湯”,要求注湯時不緩不急,該注則注,該停則停,干凈利落,不拖泥帶水。注湯時臂垂手顫、斷斷續(xù)續(xù)的“斷脈湯”及忽視茶水比、盲目注盞的“大壯湯”都是不理想的湯品。
其三,擊拂。擊拂通常緊跟著注湯,用具是竹制的茶筅,一邊執(zhí)湯瓶注湯,一邊“運筅”,輕重、緩急有度地擊打拂動茶湯,制造湯花。對于注湯與擊拂的有序配合,趙佶有非常精彩的論述。為了點出一盞“乳霧洶涌,溢盞而起,周回凝而不動”的茶,這位“文藝皇帝”親授點茶“秘籍”:
第一湯:勢不欲猛,先須攪動茶膏,漸加周拂,手輕篼重,指繞腕旋。
第二湯:自荼面注之,周回一線。急注急上,茶面不動,擊指既力。
第三湯:多寡如前,擊拂漸貴輕勻,同環(huán)旋復(fù)。
第四湯:尚嗇,筅欲轉(zhuǎn)稍寬而勿速。
第五湯:乃可少縱,筅欲輕勻而透達。如發(fā)立未盡,則擊以作之;發(fā)立已過,則拂以斂之。
第六湯:以觀立作,乳點勃然,則以筅居,緩繞拂動而已。
第七湯:以分輕清重濁,相稀稠得中,可欲則止。
關(guān)于斗茶那些事兒
逆襲篇
大文豪蘇東坡有次和蔡襄斗茶,蔡襄的茶比較好,并且用著名的惠山泉點茶。蘇軾的茶稍差點,但他改用竹瀝水,得以逆襲取勝。
女神篇
杭州官妓周韶是當(dāng)之無愧的斗茶“女神”。她非常愛茶,藏了不少好茶。她常常和蔡襄斗茶,每次都能斗贏,而且她還能把茶說得頭頭是道,讓蔡襄汗顏不已。
文藝篇
蔡襄曾對范仲淹說:“你那首《斗茶歌》中有‘黃金碾畔綠塵飛,碧玉甌中翠濤起’這么一句。如今的絕品好荼,茶色都是很白的,翠綠色的是下等茶,請把詩改為‘玉塵飛’、‘素濤起’,怎么樣?”范仲淹表示贊同(事實上范仲淹并沒有把詩改掉)。
勵志篇
北宋詩人唐庚,不僅和蘇東坡是小同鄉(xiāng),而且也巧合般被貶謫到了惠州。但是,他并沒有因此一蹶不振,在那里他與朋友們斗茶,獲取身心的快樂,哪怕快樂只是一時。他還為后世留下了一篇傳誦千古的《斗茶記》。在這篇文章中,有句話值得細細咀嚼:“吾聞茶不問團绔,要之貴新。水不問江井,要之貴活。”新茶活水,與其說是斗茶的價值觀,不如說是一種豁達開朗、隨遇而安的人生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