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墻的腳根下
天水多巷,南北橫陳,交織牽扯,多市井煙火味,夾雜雞毛蒜皮,便成了人間生活。從民主路東行至尚義巷,進巷百米多,下數十級臺階,便是南城根,狹義的南城根還需再行五十步,右拐,進小巷道,一片簇擁著高矮民房的地方,才是南城根。那些臺階下面,曾是老城墻,為了暢通,很早前就筑了臺階。尚義巷南北走向,南接藉河,北通民主路。南城根像尚義巷的一塊腰,橫在那里,裝滿了繁雜的生活和熙攘的人群。
南城根,顧名思義,南城墻的腳根下。腳下之人,大多都是低賤貧弱的小人物。南城根,也不例外,屬城中村,蓋滿了兩三層碉堡一樣的民房,陰冷潮濕。似乎一城之隔,就是天壤之別,城內笙瑟霓虹、歌舞熏風,城下小巷深深、雞犬相聞。在以前,城里城外,是何等風景,哪些區別,我就不得而知了。
住這里的人,多是土著民,我們叫“老天水”,以前,很多人以在藉河灘種菜為生,現在藉河改造,再也不能種菜,老日子如同拆掉的舊房子,片瓦不留了。于是這里的人就開始給外人租房子。先拉磚、運沙,得晚上,像做賊。請人承包,房主不再操心,不到一月,擁擁擠擠的一院兩層樓就起來了,確實擠,似乎把城根下的空氣都擠歪了。房最高蓋三層,再高,城管就替你拆了,不麻煩你。
南城根,巷子深,有多深,沒走過,多少戶,我也不知道。這里,出沒的大多數是租房的人。有附近工地的民工,滿身鐵銹,三五人租一間,吃煙、喝酒、挖坑,把剩余的時間和精力,揮霍干凈。也有上班的,畢竟南城根還在城中心,走四周都方便,買不起房,就蝸居著,租一個小間,擺上窄床、鍋碗、幾本破書,把小小的夢想藏起來,像多余人。蜷曲在城市里,可憐得不如鄉下的昆蟲。再有就是附近打工的,多是餐飲服務業。不同類型的人,擠在城墻下,把瑣碎苦楚的生活攤開,鋪展在陽光潮濕的狹小的院落里,灰撲撲地過。多像大雜燴。不過,比難民區強多了。
林大了,鳥雜。人多了,事雜。住在南城根,總會看見搬家的年輕人,提著塞滿衣服被褥的口袋,扛著菜鍋案板,東西不多,可好像把一輩子的家當都拿出來了。有住不慣換地方的,有嫌房租貴的,有跟人吵架被房東趕的。自然,也有三天兩頭租房的,敲門,推開,張望,大喊,房東在么?有房沒?吵醒了睡覺的看家狗,沖下來,嚇得問房的人一溜煙跑了。有房,房東會隔窗喊,有,幾個人住?順便罵一通狗,你狗眼瞎了,再吵把你剝皮了。給租房的人,一場下馬威。看房,雙方滿意,先預交一個月房租。房東總會問,干啥的?酒店服務生。哦,那你就乖乖住。房東最怕沒有職業的,打架、鬧事、不交房租,是賊。
有雨的日子,南城根靜靜地蹲著,像一位老婦人,忘了回家。或許,她裝著一肚子陳舊的心事,卻沒有人聽。于是,雨落下來,淋濕了高低不齊的灰白色水泥屋頂。吵架聲,從沾滿污垢的玻璃窗飄出來,和著雨水,攜著蒜皮蔥須,從巷子里流走了。
天晴,有陽光,有人會把音箱開很大,放流俗的歌曲,歌聲震得半片天都在顫抖。也會有人洗衣服,這里的人家多有壓井,用井水洗,易凈、不費自來水,房東圖省錢。井一壓,吱悠吱悠,像從大地的心窩里掏東西。壓井,還會讓人想起鄉村生活,也許,這就是城根下的人和城里小區中的人,有區別的生活方式之一吧。洗完衣服,屋頂的鐵絲上總會飄滿花花綠綠的衣物,大格子的床單,淡藍的胸罩,桃紅的內褲,在晾曬,水滴滴答答,衣物在鐵絲上跳舞。此刻,陽光飽滿,有風吹過,干了的衣物像旗幟,飄得更歡。惹眼的小內褲,總會勾起一些小青年、老光棍的不潔夢。到了晚上,會有人收衣服,總是光膀子的男人,粗糙地扯下胸罩、內褲,拉著拖鞋,下樓了。
站在巷口,南城根,一天的光陰就在小煤爐的咳嗽聲和倒便桶的嘩啦聲里醒來了。有女人,穿松塌塌的紅線褲蹲在門口的臺階上,專心刷牙,白沫子蓋住了昨晚一個醉鬼的嘔吐物。有小伙子,一頭紅毛,像火柴,從巷子里躥出來,跑了,似乎紅腦袋要和空氣擦出一朵火一樣,屁股后面跟著一道揚起的細灰塵,他是鄉下來的,在酒店或者飯館,端盤子,一定起遲了。早八點一過,穿藍棉衣的女人領著戴口罩的孩子出門,穿過巷子,去幼兒園。也有涂著厚厚脂粉的女孩子,提著時髦的劣質包,踩著三寸長的高跟鞋,上班去了,留下一溜子清脆的鞋底聲,像敲打在南城根耳蝸里的錘子,扎人。黃昏,南城根在急促的麻將聲里被一雙雙紙煙熏黃的手指抹黑了。有人懷抱芹菜,有人手提饅頭,也有人攬著女人滾圓的屁股,消失在了黑漆漆的恭子里。
現在,四周,挺拔的樓一天天蓋起來,高得頭暈,證明著城市建設的雄心。南城根,被包裹住,開始喘不過氣,壓抑、拘束,讓這里煩亂的生活伸不開手腳。站在院子,抬頭望天,天,被高樓切割成幾何狀。
今天,南城根,多像一塊撕不掉的破布,縫在日漸刺眼的高樓森林里,只是,這塊布,似乎縫在土地的肉皮上。一撕一扯,總會有人喊疼。
南城根二十七號
說說南城根二十七號吧。
進巷子,右拐,一頭扎進小巷,左拐,繼續走,兩邊裸露著紅磚的民房對峙著,留下一膀窄的路,肥人,走著都覺氣悶。再走,到頭了,最后一家,就是南城根二十七號。
院小,或者說很小,中間豎一口壓井,剩余的地方三五個人轉身都得讓。雖小,卻裝滿了一院人形形色色的生活。小院,三面有房,西邊兩層單面平房,不高,有刷著暗紅漆的樓梯。樓梯拐角處,夏秋,會擺滿花盆,栽著蘆薈、仙人掌、令箭等,一些易活皮實的花,偶爾會搬出幾棵纖弱的文竹淋雨。一入夏,樓梯處,花葉繁密,滿目青翠,頓覺局促小院,亦有親切之處。花盆里長出一些牽牛,牽牛瘋長,像拼命,葉蔓爬滿了半面護欄,如一堵矮綠墻。牽牛開紫花,從五六月一直開到降霜時,開得扎實、漫長。牽牛花狀若酒杯,盛滿了隔夜月光和一院風塵,醉倒了半個流年。其實,往往是貧賤之花,才最可紊。正北,兩間瓦房,房屋后,是南城根十米高的老城墻。可見,二十七號院,是正正蜷縮在城根下。偏東,一間瓦房。瓦片烏黑,生滿青苔,屋頂躺著木棍、爛磚等雜物。
房東一家五口。房東老漢,兒子和兒媳婦,還有兩個孫女。這院,基本老漢做主,是掌柜的。老漢六十有余,早些年,在張川做工,后來進廠,廠子倒閉了,買斷下崗,在藉河河灘種菜,后來就連菜也不種了,老了。老婆在年輕時,瘋了,或許有些緣故,我不知道,后來就死了。老了的老漢給一家單位早上掃掃院子,作務一下花園,日子就散漫地打發了。一月掙五六百元,補貼家用,有時他會撿一些飲料瓶、紙板等雜物,積攢著,多了,賣掉,換幾個水煙錢,夠了。很多時候,他都坐在偏東的那間小屋的床上,或許在想什么,或許就是呆坐,消磨時間。屋內陰暗,灰舊,一臺一開就氣喘吁吁的老電視,一塊大布繃出了頂棚,像快塌下來的天。有時候,天晴,風暖,他會去伏羲廟看戲,上妝的、散班子,都行,半個下午就在迷迷糊糊里。打發了。
老漢身體硬朗,少病。他總是從外面收拾來一些城里人穿舊的衣服,送院子的人,兒媳婦有時嫌。老漢是過來人,受過苦,知道節儉,總說,現在的人生在蜜罐子里了,衣服新新的,沒爛一點,就扔了,可惜的。其實,很多時候,他都干一件事情,從外面撿一些樹枝、干柴,給院子人燒水。坐北的屋角下,蹲著一個鐵桶泥成的爐子,黑乎乎,銹著煙灰。夏天,他早上十點就開始,用撿來的柴一鍋一鍋燒,開了,扯嗓子,叫院子人來提。冬天,下午四點燒。一年四季,這事,好像從沒有間斷過。半面墻,都被柴火熏黑了。院子一角,壘了方方正正一堆柴,有些柴,有年成了,蟲蛀,白沫子風一吹,撲哄哄亂飛。偌大的天水城,估計燒柴的人,真不多了,也算是罕事。
老漢不大喜歡兒子。大兒子老早前犯事,斃了。現在身邊的是老二,他嫌懶。還有就是,沒給他生個帶把的,似乎存心讓他沒個“頂門”的。前些年老二愛打麻將,回來大半夜,老漢罵,丟你娃的魂去,麻將能打一輩子,去打啊,回來干啥,不害怕黑天半夜碰死你。故意不開門,因此,一段時間老漢自己做飯,頓頓漿水面,各過各了。還有一次,冬天,老漢給兒子錢讓去花鳥市場買過冬的白菜,結果,兒子買來了兩只指頭大的倉鼠,放紙盒里養著玩。差點氣黑了老漢,他坐在屋里,出大氣,像一鍋柴火燒開的水。他罵,早知道一個個害人,還不如一生下填炕了,我造的啥孽。
后來,兒子老成了,到屠宰廠找了工作,殺豬,晚上十點去,早上五點回。
坐北的兩間瓦房,一間住著鄉下來供孩子上學的,兩個姑娘,一個小學,一個幼兒園,愛在院子的墻上用粉筆畫,孩子媽,一天專門做飯,接送。即便如此,孩子學習底子差,跟不上城里的。隔壁,住一對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夫婦,早出晚歸,很難見面,偶爾會聽見炒菜時青油的尖叫聲,和沉悶的談話,他們總是把屋子遮得很嚴實,像怕光,或者怕賊。
兩層樓上,北頭,擠著一家三口,手掌大的一坨地方,兩張床、一張桌子、鍋碗瓢盆,加上一些雜物,兩個人,就轉不開身了。他們在這屋租住了好多年,似乎都成這院子的一部分了。女人在外面擺煙攤,一年四季,風吹日曬,收入微薄,小本生意,也不好做了,煙攤附近蓋起了高樓,以后,擺不成,咋辦,他們不知道。男人以前開車,現在燒鍋爐,天熱了,就打雜。一個兒子,人乖,就是死活不愛學習,初二,染了個紅毛,穿條緊身褲,瞎混,退學了。后來去深圳打工了,是臘月里去的,過年,沒回來。兩口子本想攢點錢,買房,可半輩子過去了,樓一天天高起來,夢,卻一天天矮下去。
邊上,住老漢媳婦的親戚,一個侄女、一個侄兒,侄女在一家醫院當護士,招聘的,前段時間談了個對象,她家里要六七萬彩禮,要房,結果就散了。侄兒十三四,才到初一,不上了,到新疆工地干了一個月,嘗到了生活的苦頭,回來,報了個衛校,上去了。最邊上,租住著一個鄉下的少年,瘦高個,上高中,人精干麻利,學習不好,愛吹笛,也經常自己做飯,吃畢,就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吹。有時候會來一個女同學,一起做飯,寫作業。后來,隨便考了個醫學類職校,去上了。那間屋子騰出來,住上了老漢的大孫女。
南城根二十七號,或許,跟其他院子一樣,都裝滿了破舊貧窮的光陰,裝滿了灰塵覆蓋的生活,裝滿了被現實熏黑的夢。一院人,沒有小區居民的冷漠,沒有高樓包籠的摳門,一壺水、幾根韭菜,一句笑話、一把力氣,讓苦澀的日子多了一抹溫暖。住慣了二十七號院,抬頭看看天,還是藍的,有鳥飛過,日光遼遠。只是很多時候,二十七號院,低著頭,那些車水馬龍如何,那些繁華似錦又如何,畢竟,生活的塵埃高過了頭頂,一院人,踩進了現實的沼澤,出腿,也是兩腳泥水。
南城根的夜
夜幕最先降臨在南城根,是四周那些森林般的高樓遮住了最后的光線。昏暗,像一件黑衣裳,穿在了南城根瘦矮的身體上。
就讓我從炒菜時清油的第一聲尖叫里說起吧。
那些切碎的蔥蒜,跳進鍋,“呲啦”一聲,心驚肉跳地一叫,就焦在了油鍋里。住慣了南城根,從蔬菜的叫喊聲和鍋鏟的碰撞聲里,就能聽出誰家做什么飯。那尖細,干脆,油星四濺,鏟子忙亂的,該是炒洋芋絲、虎皮辣椒,沒一會兒,準會響起“咕嚕咕嚕”熬米湯的聲音。那沉悶,“吱吱”細叫,鏟子也漫不經心的,定是用肉臊子在炒,大概多是西紅柿雞蛋面了。鉆進南城根,過門經窗,百十戶人家齊刷刷炒菜的聲音,撲面而來,不盡相同,真是人問煙火里,塵埃深處有滋味。
飯熟了。一個人租房住的,悶聲悶氣,呼哧呼哧,“喋”兩碗,就完事了,連個碗筷互相彈唱的聲音也聽不見。要人多,一家三口,擠一間房,就熱鬧了,女人罵男人窩囊,半輩子買不了一平米房,男人回罵“吵吵吵,下輩子你轉世個男人來試試,一碗飯都塞不住你的嘴。”這時,孩子打翻了碗,飯灑在床單上,女人的氣就撒孩子身上,“你手斷了嗎?把碗也端不穩,養你能干啥?光會吃。”女人從孩子手里把碗奪過來,另一手一把抓起孩子扔到床下,收拾殘飯了。小孩子哇一聲,哭開了。抖動的委屈的細嫩的哭聲,飄出窗戶,在南城根嘈雜的夜空里飄著飄著,就黑了。也有人,穿個大褲衩,趿雙拖鞋,端著碗,在院子游著吃飯,進你家門,看看你做啥飯,入他家屋,看看他吃什么飯,要不就在院子里扯著嗓子,罵“x他媽,今天不當心摔了一個碟子,狗x的老板罰了我五十元,他慫再燥,我炒了他,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x他媽。”一院人就起來了,都把頭伸出窗,吸溜著飯,罵的罵,笑的笑,讓高樓包裹的南城根像鄉下的集市,熱鬧了一陣。
南城根的人,睡覺早。十點多,燈火就漸次熄滅了。誰讓這里住著一些靠力氣糊口的人。只有巷子口的兩張臺球案邊,圍著幾個二楞少年,搗臺球,時不時發出一陣烏鴉般的尖笑,伴著臺球碰撞的聲音,驚飛了圍在燈泡下的蚊蠅。
有人說,南城根,住著干那事的女人,半夜有叫聲。我是沒聽過,遂不知真假。可墻上用白粉筆慌亂的寫著一溜“提供色情服務131XXX”的字跡,這是真的,我見過。我還知道,南城根,睡得最晚的,是酒店那些當服務員的女孩子,她們十一點多下班后,三五成群,說說笑笑,而且總是用手機播放著一些流行歌曲,把聲音開到最大,沿著粘稠的燈光,摸進了黑漆漆的巷子里,只有長靴子的鞋跟敲打水泥地的聲音,一片雜亂,回蕩在鋪開了鼾聲的民房間。
南城根有狗,但比羅峪小區少,大多臟兮兮,蹲在門口,像只破拖鞋,人過去,叫兩聲,就偃旗息鼓了。這些狗,晚上是懶得叫的,不如鄉下的狗,耳鼻靈敏,一呼百應,氣勢恢宏。這里的狗,半夜吠一兩聲,多是夢囈,掀不起大風浪。南城根貓也不多,曾有一段時間,每個院子都養一只,后來沒人管,全野了。這里畢竟不如小區那樣,到處嚴實,貓沒去處。每當夜幕落下,野貓就穿梭在房頂上,像箭,“嗖”一聲,穿透了城根下稀薄的夜色。雖然貓少,可一到春季,貓叫依然煩人。它們蹲在墻頭屋頂,雙目一閉,身披灰塵,接連叫起,本就地方狹小,那聲音便隨處亂竄,即便夜色再濃,月色再醇,那撕心裂肺的叫聲也依然越過樓頂,推窗而入,如雷貫耳,叫人心神不寧,煩躁難忍。魯迅“仇貓”,汪曾祺也說不知貓叫春“是出于快感還是痛感”,但“其聲凄厲,實在討厭。”其實,南城根住的人,受貓叫之擾,半夜起身披衣,怒發沖冠,恨得牙根癢癢者,也不在少數。
當子夜一來,星辰漸滅,晚風不動時。南城根就陷入寧靜了,有多少喧囂,有多么破舊。黑夜一遮,城中村的南城根,也就和高樓小區沒有任何區別了。只有黑夜深處那些綿長紛亂的夢,是形態各異的,是有差別的,就連那些磨牙夢囈打呼嚕的聲音也是涇渭分明的。
一切歸于寧靜,或者寂靜。這里沒有風,只有貼著地皮的睡眠。
但南城根的夜,不總是寧靜的。有一次,半夜兩點,“轟隆”一聲,似有倒塌之聲,然后就是吵吵嚷嚷,人聲鼎沸,雞犬不寧。有人以為地震,穿個褲衩,睡眼朦朧,奪門而出。也有人以為半夜吵架,咽口唾沫,翻身繼續睡去。但這嘈雜的聲音一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怎么說呢,就是亂哄哄,小小的南城根,燈陸陸續續全亮了,似乎白晝提前來臨。后來有人跑出來一看,房倒了,是一戶人家的土坯房(南城根多是兩層水泥磚房,土坯房只有一兩戶),因年久失修,加之排水不暢,墻根泥土剝落,直到那天夜里,挺不住了,一松氣,倒了,倒了就倒了,問題是把住在里面的三個酒店當服務員的女孩壓下面了。最后經過努力,挖出來,送醫院,人沒大礙,就是一點皮外傷。真是命大。
當然,塌房的事在南城根不會常有,十年半載就那么一兩次,那年地震,也沒搖倒一間。就這一次,已經讓南城根的人受夠了,畢竟這里的人,經不起折騰,尤其晚上。
所以,南城根的后半夜,是寂靜的。這里沒有風,只有貼著地皮的睡眠。在水泥地上,盛開著卑微的瑣碎的花。
一個人的南城根
海棠敗了,丁香落了,薔薇謝了,還有櫻花、月季、玫瑰,一樣樣開到花事荼靡。就像有人,把她珍愛的精致瓷器,擦干凈,擺了擺,又一件件收掉了。
接著,六月,芒種,石榴花,不緊不慢地開,像挑起的一團火焰。
南城根,看不到花,只有時間靜靜地流淌,如一架老鐘表,指針上沾著灰,一步步遲鈍地走著。向南,出南城根,藉河邊,倒是栽滿了名目繁多的花草,開了,敗了,更替著,來來往往。住在南城根,看花,是沒有意思的。不如找個午后,坐在二十七號院的二樓樓道上,看看風,看看遼遠的日光,還有遠處晾曬的衣裳。這樣,多好。
泡一杯茶吧,就花茶,價錢便宜,味濃,放點棗和冰糖。搬個椅子,坐下。有本書也好,隨便翻幾頁。迎面吹來淡藍色的風,讓人想起六月的鄉下,開藍色花朵的胡麻,閃爍著,卷起波紋。風是溫的,從四周的房頂擠過來。
抬起頭,看天,天被切割成一口井,云是軟的。陽光濃密,明亮的光線,從西邊鋪排過來,潑在對面的樓頂上,泛著微微的光芒。你不知道還有多久,光線會退干凈,把黑夜交到你手里。天空還有鴿子,大約五六只,團在一起,飛著圈,一遍又一遍,不知道累不累,沒有綁哨子,鴿子飛著是安靜的,只有掠過頭頂時。才會聽到呼嘯而過的聲音。
南城根的天,像鄉下,是藍的,但又是狹窄擁擠的,沒有讓人要飛的錯覺。
正對面,是一戶人家的民房頂子。有鐵絲綁成晾衣繩,固定在焊在樓頂的鋼管上。有長滿碎花的米黃色被子,搭著,晾曬,沾滿了陽光的味道。還有一條玫瑰紅褲衩,女式的,掛了兩天了,沒人取,風吹過,擺了擺,又擺了擺。是忘了?還是人不在?會是一個什么樣的租房的女子,這么粗心,想不來。
晾衣繩的鋼管上,蹲了只麻雀,什么時候來的,沒看清楚,它歪頭,用嘴梳了梳羽毛,又開始發呆,在想些什么呢?或許小小的麻雀也有小小的心事,小小的心事里,盛著一座小小的城,小小的城池里,會有什么樣的愛恨情仇。或許什么也沒有,它只是歇歇,就歇歇腳罷了。
喝杯茶吧,看著看著就眼睛酸了,眼淚粘在睫毛上,哭了嗎?怎么會呢。
左邊,就是南城根的老城墻遺址,約是五米高的地基,形成斜坡。有些地方,磚頭從下到上砌了,防止裂開塌了。沒有夯磚的地方,裸露著酥松的黃土,還有摻雜的石頭。這些,曾證明,一墻之隔,就是城里鄉下,像一道標簽,緊緊貼出了不同的生活,和不一樣的流年。地基邊,長著一溜稀稀拉拉的蒿草,可能是光照足,雨水充盈,單株都長得郁郁蔥蔥。
南城根上面,就是真正的樓房了,一排,兩排,三排,七八層,雖然有點舊,漆都開始剝落了。但是像一個巨人,本來站得就高,俯視著擁擠、低矮、陳舊的南城根。這樣一比,倒覺得南城根可憐兮兮,像個沒娘的長不大的孩子。不知道住在樓上的人,趴在陽臺,低下頭,看南城根灰撲撲的民房和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會作何感想?
有時候,樓房上會有說話的聲音,從窗戶里滲出來,落在南城根頭頂上。也有時候,會有人從窗戶扔下一個啤酒罐,“哐當”一聲,砸在民房頂子上,或者房背后,水泥與罐子相撞的聲音,異常清脆,南城根醞釀了半個下午的寂靜,瞬間打碎了。院子里,閑臥的看門狗受到驚嚇,就勢一躥,狂吠著,滿院亂跑,像蒼蠅把頭掐了。房東鉆出屋,仰著頭,朝對面的樓上咒罵幾句,“你怎么不把你們家先人牌牌扔下來,你住得高就越不要臉了。”狗看著主人罵,就交權了,又臥下,打起盹了。樓上沒動靜,也不知誰扔的,罵幾句,唾口唾沫,歪著脖子又進屋了。
陽光慢慢收斂,巨大的陰影開始一寸寸攤開。風吹過,搖晃著掛在防盜欄上的干辣椒。
突然又聽見細細的哭聲,從右邊的民房窗口里,細細地飄過來,在干燥的空氣里,哭聲很快就干了,化了。怎么回事?也沒聽見吵架聲,莫名其妙,那哭聲變成了哽咽,一抬頭,一個長頭發的女子,穿著碎花裙,捂著紅紅的眼瞼,倚在窗臺上。倚著倚著,就不見了。
茶涼了。太陽合攏了翅膀,黑夜漸漸包圍了南城根。椅子搬進屋,風替你揭起了門簾。一個人,就這樣把整個下午的光陰,打發了。
剩下的涼茶水,就倒進花盆吧。那些年住在南城根的小馬師
小馬師是我的大學同學,二十七歲了。小馬師是我們上學時賜予他的綽號,他姓馬,我們叫馬師,那時年齡尚小,就叫小馬師。我們當地有時候稱呼人直接把馬師傅、牛師傅等,簡稱馬師、牛師,這樣叫干脆麻利。開門見山。
小馬師住南城根45號。
沒事干,我就進去溜達一圈。45號,沒院子,一進門,黑咕隆咚,南北兩邊,兩層樓面對面挨著,東邊是上下的樓梯臺,三尺寬,一個胖子要上去可能就夾住了。看來房東蓋房時,費了腦筋,他盡量騰出每一寸空間來整一間巴掌大的屋子,收房租,掙錢。樓頂搭了一塊藍色防雨棚。濾出了一點微弱的光。小馬師住二樓最邊上,每次去,都碰上他隔壁的四川女人,穿著掉色的大睡衣,吊著蠟黃的臉,睡眼惺忪,從一樓哼哧哼哧提水。
不敲門,直接推開進去,好家伙,小馬師穿個三角褲衩趴床上看黃碟。見我進來,慌忙按個暫停,呼一下坐起來,嘿嘿笑幾聲,一絲尷尬從臉上一掃而過。說,嗨,啥碟嘛,一點不精彩,實戰的地方就那兩下。啥時候借你研究一下。他從褲子里摸出煙,叼上,火機一打,一團煙罩住了干瘦的臉。他的房子不大,黑洞洞,光線微弱,像貧血。屋里擺個雙人床,支張桌子,就剩轉身的地方了。那張床,太大,褥子和床單太小,鋪上去,蓋不住,上下兩邊都裸著黑乎乎的干床板,像大人穿了小孩的衣服,胳膊腿子露了一大截,又搞笑又可憐。四周的墻壁上貼著幾張足球海報,沾滿了灰,角都打著卷兒。床頭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擺著一堆飲料瓶,雜七雜八的瓶子,他從來不燒水,渴了,只喝飲料。我說你有戀瓶癖啊,他說攢它幾個月,看我都喝些啥玩意,時間一長還能換包煙錢。
小馬師并不是經常看黃碟,他人老實著呢。他的屋子,用他的話說,就是天水市接待處,啥人來,都接待,管住、管吃、管娛樂。鄉里的同學朋友來,沒地去,在他那擠一夜,末了他再請人家一份早點。城里的一伙狐朋狗友,沒事干,去他那喝一圈,斗個地主。甚至有人把剛哄到手的女人領過去,將他打發了,雀占鳩巢。小馬師悻悻地說,晚上小心我床板,別震塌了,明天一早我收房費。那人迫不及待把他推出門,壓低聲音說,趕緊去,兄弟要急著辦事呢,下回我給你弄個,你耍一下。小馬師露著大門牙,嘎嘎笑著,邊走邊說,音量調低,不要擾民啊。自個兒找別人去住了。
小馬師2008年一畢業就住南城根了,也算老住戶。中途換過幾個窩,但都圍著南城根打游擊。剛畢業的小馬師給網吧當網管,晚上上班,白天睡覺,似乎晝夜顛倒了。你去,他總跟死人一樣叉在大床上磨牙打呼嚕,一張臉油汪汪、黑乎乎,跟煎焦的油餅一樣。尤其是那腳臭,簡直不堪忍受,臭味波濤洶涌從窗戶溢出去,到處躥,滿院人,深受其害,見他就罵,可他晚出早歸,見上的機會不多,白天去算賬,可他睡死了任你怎么咒。后來小馬師覺得與其被別人奴役,還不如給自己做牛做馬,就在五里鋪擺了幾張臺球案,當起了小老板,日子滋潤了一段時間,也時不時帶我們吃個大盤雞、涮個火鍋。但好景不長,幾個流氓常在那里滋事,后來和另一波流氓干上了,互相短兵相接,你剁我砍,弄了個人仰馬翻,差點出了人命。小馬師的臺球桿被打成了幾截,臺球案也皮開肉綻了,更嚴重的是自從那次打架事件以后,就沒人來搗球了,簡直是門可羅雀。最后小馬師遭遇滑鐵盧,折本賠錢,回到南城根,在那黑洞洞的窩里,睡了好幾天,茶飯不思。當然,這期問,小馬師還參加了兩次事業單位考試,但都榜上無名。
幾個來回,折騰完了,人累了,心乏了。小馬師似乎洗心革面了,每天宅在南城根的黑屋子,端著本資料書在復習。這期間,他還招了近十個學生,租了個教室,辦了補習班。雖然補習班掙不了幾個錢,但也能混口飯吃,還不影響復習。這樣一箭三雕,用他的話說,何樂不為。
后來,小馬師深居簡出少了,我也去的次數少了。一次去,他正氣哄哄嘮叨什么,問了半天,原來隔壁四川女人昨天洗了睡衣,院子搭了一晚,第二天丟了。便站在二樓對著小馬師的門罵起了,老娘一個破睡衣,你都偷,啥子人嘛,是不過幾天你連老娘也偷撒。小馬師氣不過,回了幾句,那女人才歇了。小馬師說,簡直什么人嘛,我又不是變態,偷你那惡心玩意干啥,老子要偷,也偷他個貌美如花的,你那黃臉婆送我我都嫌棄呢。
最后一次去小馬師南城根的房子,是年底了。天寒地凍,北風呼嘯。人們穿著肥厚的棉衣,縮頭彎腰,進進出出在南城根,有人提著包裹,有人扛著被褥,像逃難一樣,準備回家了。到45號院,這次敲了門,進去,小馬師正在燒開水,準備泡方便面,看來他不燒水的惡習改了。床上一個染黃頭發的女子,裹在被子里,正在玩手機,一邊玩一邊莫名其妙笑。小馬師說,我女朋友,這次是正式的,你還沒見過吧?后來才知道是小馬師的一個網友,聊著聊著就談上了。她在天水一家美容院上班,是外縣的。
再后來小馬師考上了,分到鄉下的村學當老師去了。南城根的房子,在過年前就搬了,年過完,再沒有來,帶不走的一些瓶瓶罐罐、破椅爛桌,廉價給房東處理了。后來,聽說他結婚了,可媳婦不是上次見的那女的。有時候,經過南城根45號院,就想鉆進去,老覺得里面還住著小馬師,可一進院,卻發現里面的人全陌生了。一切都恍恍惚惚,似乎有個人真生活在南城根,似乎壓根就是幻覺。南城根,像小馬師這樣的人,來了走了,一茬一茬,都在光陰深處消散了,空白了,只有南城根,像一塊膏藥,貼在那些年、那些人的記憶上。
閃亮的日子
不要總以為南城根永遠是灰撲撲的,也不要總覺得南城根的生活一年四季,如一汪死水,無波無瀾。這樣想,你就錯了。
當然,幾百人,擠在城里巴掌大的地方,像一窩螞蟻,確實渺小、平凡,也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可偶爾有時候,南城根,也會熱鬧、光鮮一陣子,也會擁有一段閃亮的日子。雖然這日子,短暫,如毛線頭,單調,如一串咳嗽,在喧嘩與騷動的城市,更激不起大波浪。可這樣的日子,也像一盞蠟燭,映亮了南城根干燥、皴裂的兩腮上,泛起的紅暈。
那是臘月,初雪,和2002年的第一場雪一樣,來得遲疑而又忙亂。白茫茫,從西北趕來,踏著凌亂的腳步,跌落在這方狹長的城市。于是此刻,撲面而來的雪花,像一件棉衣,披在了城市的背上,也襄上了南城根削瘦的肩頭。二十六號院,人頭攢動,一場簡單的婚事,如期而至。紅油漆剝落的木門上,貼著喜字,描金紅紙的對聯,讓面色蒼白的雪花有了淡淡的血絲。新房,是租的,在一樓中間,進門,一間二十平米的房子,右手,一個僅容一張雙人床的臥室。不過現在,房子里面,白灰刷了一遍,掛上相框,貼了喜字,繃著彩帶,也簡單購置了幾件家具,諸如電視、洗衣機、沙發,等等這些,曾讓一度灰暗無光的屋里頓時顯得蓬蓽生輝,真是蓬蓽生輝。
屋子是擁擠的,塞滿了親戚朋友,也有人蹲在院子吸煙、諞傳。小小的院落,蓋著一層雪,被踩得亂糟糟。新郎穿得嶄新,筆挺的西服,锃亮的皮鞋,似乎還是抵不住臘月的寒冷,讓他瑟瑟發抖,或許是緊張和興奮吧。他頭頂著一簇絨絨的雪,哈著白氣,忙前忙后招呼人。新郎是社區的一名計生專干,農村出生,三十過了,他本來想等等,等申請的經適房下來,在自己的新房結婚,可等不住了,父母逼得要命,再不結,他們老兩口就進土了。還好,人家女方的娘家也沒嫌棄租房結婚,就說了幾句,蒸饃沒吃——在籃子里放著哩,房有就行了,遲早沒啥,只要娃娃互相誠心就對了。新娘在一家醫院上班,招聘的,租個房結婚。也同意了。
婚禮是那樣簡單,但也是那樣熱鬧。早上十點半,新娘和娘家人來了,披著兩肩雪。狹長的巷子,響起了鞭炮聲,清脆的響聲回蕩在南城根,驚飛了屋檐上的一層雪,濃烈的硝煙,彌漫了白茫茫的巷道。有人從窗戶伸出頭,瞅熱鬧,有人站門口,瞧新娘子。親戚們涌進房,哈氣、搓手、跺腳,新郎給新娘的長輩敬酒,三杯下肚,辛辣的酒氣穿腸而過,暖意襲身,醉意也浮上了刻滿皺紋的眼角。隨后,所有人你擁我擠,像一條河,涌出了南城根,去了酒席上。
雪下著,那么安靜,有條不紊,撲簌簌落下來,敲打著門口殷紅的對聯。這是一年里,南城根少有的熱鬧,一場婚事,足以讓小小的地方染上一層薄薄的喜慶。
當然,還有八月的一個午后,小暑大暑,漸行漸遠,秋分白露,環環相扣,清涼刮過天幕時,瓜果在巷道里,隨風飄香。南城根33號,房東老劉坐在二樓的屋里,招呼著幾個朋友。老木桌,擺在當中,擦得黑亮,是天水雕漆廠的老漆器。桌上,一盤天水酒碟,一盤油潑豬耳朵,還有涼拌洋蔥木耳、油炸雞塊各一份,幾個白瓷酒盅,盛滿了白酒,一瓶老金徽,已經喝了四斤多。老劉又舉杯,來來來,咱弟兄幾個和尿尿泥長大的,啥話都不說,干一杯。他酒杯一送,脖子一仰,“吱”一聲,喝了個底朝天。
老劉的女兒考上大學了,還是個重點,能不賀一下嘛。老劉早早就給幾個朋友說了,瞅個空,來他家喝一場。可一直忙,大伙湊不齊。老劉原先在信號廠當工人,后來下崗了,老婆也沒工作。后來他弄了個關東煮攤子,推上到處串,可能是手藝不精,也可能是運氣太背,一天煙熏火燎,也掙不了幾個錢,而人家鄰攤的,吃的人還排著隊,這真讓劉老羨慕嫉妒恨。幸好家里還有十來間房,一個月也租兩千元,這樣,十幾年,日子緊緊巴巴,一天天就推過去了。女兒乖巧,學習也好,這次總算考了個如意的學校。老劉說,他這一輩子,沒啥驕傲的,也沒能耐,唯一不比別人差的,就是生了個爭氣的娃。
酒過六巡,醉眼朦朧。地上躺著兩個空瓶子,酒水也撒了滿地。老劉高興,是真高興,他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手一揚,迷迷糊糊地說,我一輩子就是南城根的倒霉蛋,小時候被尚義巷的三球欺負,大了,剛一頂我爸的班,工人下崗了,后來弄個爛攤子,差點賠了夫人又折兵。有人把他的手一攔,給他硬灌了一杯子,說道,都穿一條褲長大的,你倒霉,我們也好不到哪去。確實,老劉的這幾個朋友,日子都混得很勉強,有修自行車的,有當臨時工的,最好一個開了家半大不小的超市,當個小老板。
就這樣,喝著喝著,就大了,舌頭都捋不直了,你一言,我一語,敘敘舊,訴訴苦,大伙都覺得歲月短暫,光陰難熬。老劉的姑娘還不停地從廚房端萊,桌上都擺滿了。幾個酒盅醉翻了,臥在菜汁酒水里。喝到最后,大家拍拍老劉的肩,翹著僵硬的舌頭說,老劉啊,你算有熬頭了,過幾年姑娘一畢業,找份好工作,你就在南城根出人頭地了。老劉搖搖擺擺,瞇縫著眼,點根煙,癡癡地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啊,姑娘把自己過好就行了,我一輩子就這鱉命,在南城根生下、長大、老死就算了,來來來,我再打一關,喝高興!
劃拳的聲音,顯得粗獷,豪爽,雖然帶著生活的辛酸,但是喜悅的。這聲音,飄出門,鉆過屋頂,落進了漸漸黑下來的夜色里。
其實,南城根,像這樣帶著喜氣的事,像這樣閃亮的日子,不僅僅是二十六號院的一場婚事、老劉的姑娘考上大學,還有很多,比如,四十四號院蓋起了新房,十三號院的小伙有了正式工作,最后一個院的牧羊犬生了一窩狗,賈師的兒子抽獎中了輛摩托,等等。只是,這些都來不及細說,更來不及回憶,一場雪落下來,一陣風吹過來,一切便都成南城根的過去了。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