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陳染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具有女性主義傾向的作家,她的中篇小說《無處告別》是其女性私人化敘事的代表作之一。本文將從敘事視角、敘事時間及敘事空間三個方面來分析陳染的《無處告別》在敘事方式中如何將女性意識從一而終地貫徹與闡發,從而構筑了小說主人公的“孤獨”。
關鍵詞 陳染 無處告別 敘事 孤獨
20世紀90年代,女性文學得到了新的發展與突破。陳染的《無處告別》注重對女性情感體驗與生活經歷的感悟與書寫,對主人公黛二小姐的內心世界進行了極為細膩的展示。黛二小姐是“孤獨”的,她既不愿向物質世界妥協,也無法以存在的姿態與這個世界告別。“孤獨”這一主題,在小說敘述的視角及時空手法中多重交叉并雙向呈現。
一、敘事視角的內聚焦
熱奈特在其《敘述話語》中將敘述視角分為“零聚焦”、“內聚焦”和“外聚焦”。在《無處告別》中,敘述者并沒有站在全知視角去俯視一切,而是將視角主要地聚焦于主人公的內心世界。申丹對“第三人稱內聚焦”進行了解釋,即敘述者一方面盡量轉用聚焦人物的眼光來觀察事物,一方面又保留了用第三人稱指涉聚焦人物以及對其進行一些描寫的自由。
具體說來,雖然敘述者少量使用了“第三人稱”的敘述特權對主人公黛二小姐的相關信息進行總體性地點明,但小說中敘事視角的主要特征仍然是內聚焦。敘述者聚焦“黛二小姐”本身,闡釋“黛二小姐”的身體、內心及生命的主觀體驗。
首先,內聚焦視角為人物的心理活動及行為動作提供了內在因果聯系。黛二在做出某種行為前,往往會對自己的舉動進行分析。如墨非借著酒勁握住了黛二的手時,黛二本能地想將自己的身體與情感交付給他,但她心中對于愛情的界定卻阻止了這一渴望。黛二的心中懷著不愿與世俗同流合污的“因”,影響了她行為之“果”。
其次,內聚焦視角有利于讀者全方位地了解人物本身的想法與特質。小說中有很多處寫到黛二的矛盾與掙扎,她像是一個無法自救的溺水者般,明知靈與肉的不可調和,卻仍在肉體的迷失中懷有找到精神共鳴的企圖。黛二與約翰·瓊斯做愛時,以為關了燈想不起那些“黑毛毛”便不會有阻礙,但她卻知道:“出國肯定是一支槍在等著她;不出國也肯定是一支槍在等她。結婚是一支槍,不結婚也是一支槍。她別無選擇。”從美國回家后,黛二“感到自己像一株被人遺棄在人流之河的堤岸旁的孤樹,看著千百年的歲月流淌著的古老的面孔冥思苦索……”這些比喻式的想象反映了黛二的主觀感受,通過敘述視角的內在聚焦直接展示出來,顯得陌生卻有力量。
敘述角度的內聚焦,讓黛二的孤獨在第一時間呈現給讀者,這種直觀的、主動的、清晰的呈現,既是私人化的,又具有主體性。
二、敘事時間的碎片化
小說的敘事結構方面,西摩·查特曼提出了“故事”與“敘事”的概念。他認為,故事本身的可調換性足以論證敘事的確就是獨立于任何媒介的結構。敘述的功能就是能夠對故事進行調換性的重組與整合。熱奈特認為,“敘述者有最明確的理由把空間的臨近、氣候的一致或戲劇性的類似聯系起來的事件聚集在一起,而不管年代順序”,因此敘述者擁有一種“在時間上自主”的能力。
《無處告別》中的“故事”跟隨敘述者的內聚焦視角一一展現,敘述上存在倒敘和正敘。值得一提的是,敘述者將情節進行了碎片化處理,將其置入于女性私人化敘事的話語中。敘述者將這些“故事”分別穿插在黛二的自我認知、對世界的認知之中,甚至這些破碎的事件并不能串聯成一個完整的具有開端、發展、高潮、結尾的小說情節。但正是因為如此,“時間不再是一種客觀的冰冷的具有普適性的標尺,而是個人主觀感受的物化、個體生命的展開、生命的獨異性決定了時間的四人性”。各種情節的肢解并重構,深化了讀者對主體意識感覺的認識,也讓黛二的“孤獨”顯得更加真實、自然、可感,“表現出一種無限愛憐而痛楚的自我傾訴和凝視,一種深切而執拗的自我體察與內省。時間成為她洞悉人生,眺望生命的窗口和切片。在她的全部文本中,時間被傾訴被體驗,被置入人的主體之中。”
《無處告別》的“碎片化”的敘事,在這種情節的支離破碎與故事時間的調整錯位中投射出黛二內心世界的破碎。在這些故事情節給她帶來的毀滅感中,她居然細數與品位到了自虐的快感,在這種快感中,她既感到孤獨,又感到空虛。
三、敘事空間的封閉性
“空間不是敘事的‘外部’,而是一種內在力量,它從內部決定敘事的發展。”這是敘事學對敘事空間的承認。查特曼提出了“故事空間”和“話語空間”的區分,一般認為前者指行為或故事發生的當下環境,后者指敘述行為(講述或寫作)發生的場所或環境。
《無處告別》對于敘事空間的建構,基本上是以主人公黛二為中心的,即使事件發生的空間存在變動。可以說“故事空間”的延伸并未由于敘事視角的有限而變得狹小與單一,它實際上是十分豐富的,但這種豐富并未來帶敘事空間的闊大化。因為黛二大多數時候是生活在自己的“空間”中的,黛二在這一封閉空間里,思索、幻想,矛盾卻又無法逃脫。從小說中,我們多次地發現黛二是“倦怠”地“躺在床上”、“靠在床上”的,亦或是“坐在沙發里”的,“躲進自己的房間的”。黛二真正的自我所在的地方,都是封閉的環境,她只能在黑暗中苦思冥想,在孤獨中聊以自慰,在空虛里自我說服。黛二將自己藏在用自我意識構造的空間中,所有外界具象化的空間,其實都在黛二自我搭建的這個“房間”中。事實上,這是女性小說的一種返回自身,返回私有生活空間的傾向。這種敘事空間的封閉性,無疑為黛二性格塑造又添上了一把鎖——它鎖住了黛二身上的尋求滅亡的可能,也鎖住了黛二的精神世界與靈魂走向。這是女性自我的生存困境,也是尋求女性意識突破的現有困境。
正由于黛二總是困在這個“主體世界”中,她才想方設法想要“逃離”。但敘述者告訴我們,黛二想要“逃離”卻最終“無處告別”,剩下的只有內外的“孤獨”。這是一種多么刺痛人心的悲觀:
“她知道自己永遠處在與世告別的恍惚之中。然后卻永遠無處告別;她知道自己在與世界告別的時候,世界其實才真正誕生。”黛二的世界,其實只有那小小的一處罷了,敘事空間上的封閉性,更加烘托出她的自我與空虛。
看,無處告別,是多么孤獨。
四、小結
陳染的私人化敘事向我們傳達了三個既屬于黛二,也屬于許多陳染其他小說中女主人公的特質——被遮蔽的女性身體、被隱藏的女性心理以及被忽視的女性生命。體現在黛二身上,指的是她始終懷有的“病癥”,無法治愈的“孤獨”以及無處告別的“逃離”。
“陳染往往喜歡把她筆下的女性,封閉在一個狹小的自我空間,甚至冥想的境界,在想象和幻想中追尋,又在想象和幻想中逃離。”我們不難總結出這三點:敘事角度的內聚焦賦予人物廣闊的能動性,敘事時間的碎片化使小說本身更具主體性,敘事空間的封閉性使小說具有了返回自身的傾向。敘述者通過對這三者的良好掌控,達到了構筑黛二“孤獨”的精神世界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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