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目的缺席者

世界杯又來了。四年一度，全世界球迷的狂歡盛夏，中國男人們也調好鬧鐘，凌晨即起，為在遙遠的巴西綠茵場上那只滾來滾去的小小皮球熱血賁張，渾然忘卻了自己的悲涼：為了世界杯狂歡，他們幾乎每一次都必須晝夜顛倒。這個小小的事實，其實是在反復提醒，整件事是別人家的盛宴，你只能伸長脖子，越過太平洋，做尷尬的旁觀者。

是的，地球從這一刻起為足球迷們停擺，從來沒有什么事件能像世界杯這樣引發不分種族不分國度的狂熱關注。數以百億計的電視觀眾人次，讓其他一切試圖誘人眼球的活動都顯得微不足道。然而，就算中國球迷身邊有啤酒炸雞侍候，也化解不了心中那根劇痛了N年的刺：在億兆人次矚目的世界杯賽場，有一個醒目的缺席者：中國。

這個缺席，從某種程度上說簡直是個“奇跡”。這三十余年，無論在經濟、文化、藝術、國際政治等領域，中國舉足輕重，不容忽略。即使在體育競技場上，中國也四面出擊，全面開花，主辦了奧運，拿過金牌總數第一，足以讓昔日的“東亞病夫”揚眉吐氣。幾乎唯一節節敗退乃至退無可退的，就是中國足球，退到了徹底的不足掛齒，退到了讓飽受蹂躪的中國球迷已經不好意思表示關注，只能悻悻然自嘲：即使是巴西隊這樣的世界強隊，也僅戰勝過中國隊一次；自2002年韓日世界杯后，中國隊在世界杯正賽上不敗紀錄已經延續十二年；自1930年至今，中國隊在近一個世紀的世界杯歷史中僅輸過三場……

不能說國人對足球不熱愛，也不能說人們對中國足球沒有關注度，更不能說中國足球缺乏足夠的資金，實際上，連中國體育的職業化改革也是最早眷顧到足球。外援、外教、高薪、職業化、社會關注度……一切利好都圍繞著中國足球打轉兒，中國任何一個體育項目都在艷羨足球所得到的一切。然而，中國足球擁有了一切，獨獨丟失了足球。所回饋的，除了失敗，還是失敗，還附贈假球、賭球、黑哨……

這是為什么？

在電視機前，看著世界杯賽滿場飛奔的球員，看著他們眼神中對勝利的渴望，看著他們成功后親吻足球、親吻國旗，看著他們失利后迸出的淚水和黯然的背影；更看到梅西為了幾度受傷后恢復體能一天苦練十小時，看到C羅十年前后的照片，硬是把自己從人練成了希臘諸神一般……人們從中讀出的是追求完美足球的純粹——在足球面前，我們肅然起敬。

我們的足球呢？折騰了二十年的職業化，足球的職業精神反而被“化”沒了。利益面前，足球一觸即潰，什么刻苦訓練、集體榮譽、知恥近乎勇，都離中國足球越來越遠。剩下的，唯有世界杯上那醒目的缺席。有職業化，但缺乏職業精神，是中國足球最致命的病灶。游移于市場與行政力量的雙軌之間，讓非正當利益有了巨大空間的，不獨是足球，但必須上場和“諸神”面對面短兵相接，不容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可能只有足球。

我們敬慕那樣一些純粹的人：以自己的職業為榮、為樂，把生命、尊嚴、榮譽、毅力、激情，悉數注入，首先是中規中矩，然后才能巧奪天工，化腐朽為神奇。

真的不獨是足球。

【原載2014年6月14日《新 民晚報·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