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暫時性失控”說起

一個槍支問題，時下又成熱點。因為要反暴恐，人民支持警察佩槍，希望他們敢用槍、用好槍，同時也要管住槍，而另一方面，卻又發生了“丟槍”的新聞。

關于這個“丟槍”，當然是有不同說法的——四川瀘州市合江縣交警隊副大隊長許江，帶著女下屬開房，結果弄丟配槍。事情被傳到了網上，照例引起軒然大波，然而合江縣公安局的副局長陳獻輝卻出面打圓場，說許江并未“丟槍”，那只是槍“暫時失去控制”而已——倒也是，許副大隊長將槍放在同抱合被的花床上，出去跑了一大圈回來，遺忘了的槍居然還塞在枕頭底下，說它是“暫時性失控”，大概更“嚴謹”呵！

因為是“暫時性失控”，不算“丟槍”，所以許副大隊長事發后只記了個過、停了一下職，后來迫于輿論，才不得不雙開。于是想起了同樣發生在巴蜀的岳池縣“3·21”槍案——當事警察既沒帶著槍去開房，又沒將槍放在賓館的枕頭下，而是鎖在了自己的車里，不幸被小偷盜去埋在田地里，很快也找回來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暫時性失控”，但這個警察的日子卻沒有許副大隊長那樣好過，迅即被開除了黨籍和公職，縣局領導還受了黨紀處分——他們怎么沒有想到“暫時性失控”這個詞匯呢！

輿論之間，已經從“暫時性失控”想到了屢屢出現的“臨時性強奸”、“保護性拆除”這樣的新詞，我卻想起了另一個叫做“側滑”的說法——一年多前，哈爾濱的陽明灘大橋引橋倒了，媒體網絡、市井坊間，莫不稱之為“垮塌”，可是哈爾濱的有關方面卻公開宣布，這不是“垮塌”，而是“側滑”！這當然很“嚴謹”，很專業，似乎可以大事化小。然而一段引橋，于光天化日之下，就這樣“側滑”到了地面上、河道里，這難道還不叫“垮塌”？可是“官話”里頭，偏要強調“側滑”二字，是要盡顯他的學問，還是要減輕他的責任？

其實這類“說法”，并不止一個“側滑”，至少還有一個“拉扯”——南航客機上，因為一件行李的放置，一個“方部長”動了手，于是乘務長微博飛傳，引起了眾怒，莫不譴責這個部長居然“毆打”一個乘務員小姑娘！然而部長所屬的那個區，“經調查”之后出來說話，說方部長那不叫打人，只是“拉扯”罷了。方部長沒有“打人”，那么現場照片中空姐肩上的紅腫、臂上的淤血以及被扯破的裙子從何而來？空姐為什么報警？為什么要一齊“去派出所”？方部長及夫人又為什么“一再道歉”？按中國話的意思，“拉扯”本是互相的“動手”，莫不是柔弱的空姐與彪形的部長“扯”成了一團，需要各打五十大板才解得開？總之，這樁公案再也沒有了下文，看來這“拉扯”二字還真不只是一個“說法”呢！

還是回到“暫時性失控”來，那是一句典型的“官話”——官場上，有一套爐火純青的話語系統，損失慘重，叫做“付了學費”，坐失良機，叫做“欲擒先縱”，潰敗叫做轉進，下滑叫做負增，停滯叫做換檔，扯皮叫做把關，拖拉叫做慎重，推諉叫做不越位。官場上互相說說表現“圓熟”顯示“高明”，倒也罷了，現在面對公眾，同老百姓說話，也是那一套“將無同”的官腔，要么“暫時性失控”，要么“側滑”、“拉扯”，總之不講真話，不說人話，更不講“群眾語言”，這就是個大問題啦！都說現在不少官員不會同群眾說話，我看他們之中并不乏巧舌如簧者，只是這種巧言官話，除了激起更大的嘩然，還能有什么“形象”可言呢？

【原載2014年5月31日《新民晚報·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