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小旅館內,剛剛落腳、驚魂未定的陳柏霖在垃圾桶中撿到王珞丹的應召卡片,一見鐘情—《后會無期》終于沒能擺脫公路片(如果它算得上一部公路片的話)的俗套橋段:純良青年與妓女之間產生真愛,且一定是在某種刺激的情境下。
導演們不是在制造狗血。早在40年前,心理學家亞瑟·艾倫(一說是Donald Gutton)就證明,“刺激”的確能催生“愛情”。
實驗在溫哥華的卡皮諾拉吊橋上進行,這是世界上最驚險的吊橋:長137米,寬1.5米,僅靠兩條粗麻繩懸掛在高70米的卡皮諾拉河谷上。漂亮的女助手站在搖擺的吊橋中央,攔住那些沒有妹子陪伴的男青年,請他們填寫一份心理問卷,并為一張照片編個故事。好心的小伙子們會得到美女調查員的電話號碼,并被告知:想知道調查結果的話,就打過來找我吧!
隨后,作為對照,一模一樣的劇情又在附近一座橫跨小溪的堅固石橋上重演。
你猜得沒錯,鬼才關心什么問卷。重要的是,石橋上的16名受訪者中,只有兩名后來給女助手打過電話,吊橋上的這個比例卻達到了一半;而且,后者所編的故事中含有更多的情愛色彩。
心理學家據此推斷,“愛情”有時候是一種錯覺:橫渡吊橋時的緊張、恐懼所引發的體溫升高、呼吸急促、心跳加速等一系列生理反應,被誤認成了愛情降臨的信號。這就是著名的“吊橋效應”。

換句話說,你可能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因為愛Ta而臉紅心跳”還是“因為臉紅心跳而愛上Ta”。后一種可能性多多少少破壞了人們的浪漫想象,但在科學家們看來,愛情本就如此:它既不神秘,也不玄妙,更多是大腦主導的一連串化學反應。
德國人類學家海倫·費希爾將愛情分為三個階段:性欲、吸引和依戀。神經生理學支持了她的論斷:每一階段,都有對應的化學物質在起作用。一見鐘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罷,墜入愛河的情況或許有千萬種,但歸根結底都是同一個過程:你的大腦中產生了足夠多的“愛情物質”。
性激素是一切愛情的源頭。當人體在它的作用下發育出第二性征,少男少女便走出了懵懂無知,開始產生對異性的渴望。這種渴望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遇上一個意中人,“啪”,心上中了丘比特之箭。
不過,最先接收到愛情信號的不是心,而是大腦。下丘腦和腦垂體大量分泌出多巴胺,這種負責傳遞興奮、愉悅感情的神經傳導物質,會讓你第一次感受到“愛”的歡欣。接著,在多巴胺的作用下,去甲腎上腺素水平急速上升,引起體內血壓、心率和血糖含量的增高,使你“怦然心動”,一段戀情便開始了。
有趣的是,盡管多巴胺的分泌受到性激素水平的控制—只有性激素達到一定水平,異性的色彩、聲音、氣味等才能對大腦產生刺激,但實驗證明,激發“愛”的腦區和與“性喚起”相關的區域只有小部分重疊,也就是說,真愛與性欲并沒有那么難以區分,男人對女人的感情也不完全靠腰帶下面的那個大腦決定。
事實上,最極致的愛情體驗來自間腦(位于中腦之上、尾狀核和內囊的內側,一般被分成背側丘腦、后丘腦、上丘腦、底丘腦和下丘腦五個部分)底部源源不斷釋放的PEA。熱戀中的男女會分泌出二到五倍于平時的PEA量,當這種學名為苯基乙胺的物質進入血液循環,就會帶來一系列令人沉醉的生理反應: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手心出汗、面色泛紅、瞳孔放大……
>>激發“愛”的腦區和與“性喚起”相關的區域只有小部分重疊,也就是說,真愛與性并沒有那么難以區分,男人對女人的感情也不完全是所謂的“下半身思考”。
覺得這種感覺很熟悉?是的,緊張和恐懼同樣會促進PEA的分泌,這就是“吊橋效應”產生的原因。你大可利用這一原理來“制造”愛情,比如帶女神去電影院看恐怖片,同時送她一大盒巧克力—它的PEA含量是所有食物中最多的。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她受驚嚇的時候說:“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
愛情會賦予你表白的勇氣,而且你絲毫不會懷疑自己真的有實現“海誓山盟”的能力。這也是PEA的功效:本質上,它是一種神經興奮劑,可讓你的自信心空前膨脹。更糟糕的是,它還讓你喪失了客觀思維的能力,固執地只看到戀人的優點、忽略缺點,且對其他可能發展的愛情對象視而不見,正所謂“情人眼里出西施”。
倫敦大學教授安德烈亞斯·巴特爾斯的實驗證實了PEA的副作用:愛情的確會讓人變“傻”。他對17名自認“愛到發燒”的男女展開了測試,核磁共振圖像顯示,在看到自己戀人照片的時候,大腦四個特定區域的血液流量急升,其中一部分位于主管內心感覺的“中腦島”,另一部分位于主管歡快情緒的“前色帶”。與此同時,負責記憶和注意力部分的活動卻受到了抑制。而且,這種現象不分種族國籍、人人平等:他挑選的志愿者來自11個不同國家。

其實,一個多世紀以前,化學家們就從PEA的“兄弟物質”苯異丙胺身上看到了這種效應。別(sang)出(xin)心(bing)裁(kuang)的政治軍事家們讓士兵們服用這種物質,果然,后者變得更容易接受洗腦、更瘋狂地英勇作戰。德日英等國的軍隊都用過的這東西,如今有一個更著名的名字:安非他命,對,就是搖頭丸的主要成分。而PEA與它在化學結構與功效上都十分接近,只不過前者是人體自然產生的,后者是人工合成的產物。
無獨有偶,2005年的一項研究發現,多巴胺也可能被可卡因和尼古丁激活,而剛剛墜入情網的人們,腦垂體的活動與酗酒者、網蟲、癮君子沒太大差別。由此看來,“愛情令人上癮”并非只是文學修辭。
不幸的是,這些“愛情激素”不可能永遠處在較高的水平上。人體總是在試圖將自己調回到正常狀態,在這樣的博弈中,PEA平均只能堅持不到30個月。也就是說,“吸引”階段一般也就兩年半,一旦激情退去,只有兩種結果:分手,或者“變質”成親情,也就是依戀型的愛情—當然,這又是后話了。
盡管同樣令人心醉神迷,但“一次奮不顧身的愛情”顯然不比“一段說走就走的旅行”更容易實現—后者只需一個人做決定,而那個能讓你奮不顧身去愛的人是誰?
不要跟我說勤奮上進或知性優雅,在這里,我們只討論強大的生物本能。
在美國洛克菲勒和耶魯大學的神經遺傳學家們看來,氣味是伴侶間相互吸引的關鍵。對上百對熱戀中的志愿者進行調查研究后,他們發現,情人們身上的基因攜帶大量的信息素分子“費洛蒙”,這種物質可以通過嗅覺來傳遞有關愛欲的信息。

這在動物的世界已經有太多例子:黑尾雄鹿在交尾期能排出激起雌鹿性欲的分泌物,循著這些分泌物的氣味,雌鹿可在百公里以外找到“情人”;而公綿羊能夠察覺母綿羊身上最細微的氣味變化,并以此來確定它們的交配程度,從而制訂自己的“戰略”。
事實上,對于氣味在刺激性欲和愛欲上的作用,人類也早有意識。一些原始部落至今仍保留著在結婚儀式上涂抹信息素分泌物以增加性吸引力的習俗。據說當年拿破侖從戰場凱旋,還特意寫信叮囑妻子約瑟芬在他回來之前不要洗澡,以免洗掉身上的氣味,失了“性趣”。甚至有國外香水公司也會在香水中添加少許男性類固醇來討好女性用戶,效果奇佳。
然而,直到俄羅斯生物學家維克多·古米列夫發現隱藏在人類鼻竇凹處的特殊“性器官”VNO,愛情的“氣味維度”才得到證實。這個器官只接受性的訊息,而對尋常氣味如薄荷、茉莉等絲毫不起反應。而且,不同于動物的性本能,它可以分辨不同人身上的不同氣味,幫助我們“聞香識伴侶”。
相比這些理性派的“死理科生”,人類學家海倫·費希爾給出了一個更為浪漫的答案:你的眼睛,自然會幫你在人群中挑選出那個“最合適”的人。
>>研究認為,同性戀者靠促進兄弟姐妹的繁殖來適度彌補自己沒孩子的缺陷,而這些侄子侄女身上有一部分基因與他相同,編碼也就傳下去了。

事實上,在遇到這個人之前,你就開始在腦中描畫Ta的樣子了。當與某人第一次四目相接時,對方的身高、體形、眼神、膚色、發型、風度、服飾等信息,以每小時400多公里的速度通過視覺神經傳給大腦,與事先存儲的圖像越吻合,大腦受到的刺激就越強烈,“一見鐘情”就是如此發生的。
這個說法多多少少融合了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學理論:“愛人”的最初原型來自父親或母親—這也是戀父與戀母情結產生的原因,接著在日后的成長中不斷受到外界因素的修正與補充,時間越長,圖像就越具體,直到形成自己獨一無二的“愛之圖”。
不過,人類終究是群居動物,仍有一些共同的標準告訴我們“去愛誰”。比如,總體說來,長相對稱的人更討喜;不論男女都喜歡健康性感的身材,男人鐘愛豐胸細腰翹臀,女人則偏好寬肩厚胸絡腮胡;聽覺也是一個重要的參考因素,聲音低沉渾厚的男性和聲音甜美溫柔的女性顯然更受異性偏愛;此外,女性對男性的社會地位更感興趣,男性則更看重女性的年輕美貌……
那么,是什么決定著我們選擇愛人的標準?讓我們回到文章的開頭:盡管你可能不愿承認,但“愛情”這個讓你神魂顛倒的東西“既不神秘,也不偉大,不過是大腦主導的一連串化學反應而已”。
而人類長著腦袋,是為了吸引其他優秀的大腦,以完成進化。這就是關于愛情的進化論解釋:大腦用愛情當誘餌,為我們創造繁殖的機會;而當我們面對一個潛在的配偶時,對Ta的種種考量,其實都是在為下一代的繁殖做準備。聰明、美貌,無疑的基因優秀的象征;健康性感的身材、符合性別角色的聲音,則意味著更強的生殖能力。
然而,加拿大學者保羅·瓦希對“愛情進化論”提出了質疑:如果男同性戀這種性狀有遺傳成分,攜帶該性狀相關基因的個體不去生育的話,他們是怎么在演化中流傳下來的呢?
的確,從演化觀點來說,這是個悖論。科學家們至今未找到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但仍有一些研究者提供了解釋的可能性。
瓦希在薩摩亞島上的一項研究認為,同性戀者靠促進兄弟姐妹的繁殖來適度彌補自己沒孩子的缺陷,包括照顧孩子、教導他們學習、給他們錢花等。而這些侄子侄女身上有一部分基因與他相同,編碼也就傳下去了。
意大利學者安德烈·西亞尼則發現,男同性戀的母親、姨媽等母系女性親屬,比直男的母系女性親屬生育的孩子更多。他由此推測,在讓男同性戀成為“同志”的同時,這些基因為家族演化也做出了“補償”。